第5章 降生------------------------------------------:降生。,像有什麼東西在肚子裡翻了個身,接著越來越密,越來越疼,疼得她咬住了枕頭角,額頭上全是汗。。,頭一回經曆這種事。他手忙腳亂地點上燈,燈芯跳了幾下才亮起來,昏黃的光照在翠花臉上,她的臉白得像紙。“我去找接生婆!”王大錘說完就往外跑。,冷風灌進來,吹得油燈差點滅了。翠花在身後喊了一聲:“快……快回來……”可他已經跑出去了。,住在村子東頭,離王家半裡路。王大錘跑得鞋都掉了一隻,光著一隻腳在石子路上狂奔,腳底板被硌得生疼,可他顧不上。他一邊跑一邊喊:“劉婆婆!劉婆婆!快起來!翠花要生了!”,接了一輩子生,經驗老到。她披著衣裳開了門,看見王大錘氣喘籲籲的樣子,二話冇說,拎上藥箱就跟他走了。,翠花的叫聲已經傳到了院門外。,把王大錘推出來:“你在外麵等著,不許進來。”。,手足無措。他搓著手,在院子裡走來走去,走了一圈又一圈。他抬頭看了看天,天上一顆星星也冇有,黑沉沉的,像是扣了一口大鍋。。,你要是真能顯靈,就保佑翠花母子平安。
就在這時候,他聽見身後有腳步聲。
回頭一看,是那個雲遊的道士。道士住在隔壁的閒置土屋裡,這時候也披著衣裳出來了,手裡提著一盞紙燈籠,昏黃的光在他臉上晃來晃去。
“道長,”王大錘迎上去,“是不是吵著您了?”
道士冇有回答。他站在院子裡,仰起頭,朝盜金寨的方向看過去。
王大錘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盜金寨的山頂上,有一團模糊的光。
那光不刺眼,很淡,很柔,像是月光透過了一層薄霧。可今晚冇有月亮,天上是厚厚的雲層,一顆星星都看不見。那團光是從山裡麵透出來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地底下亮了。
王大錘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看花了。
可那團光還在。不但還在,還慢慢地變亮了,從淡黃色變成了金紅色,像是一塊燒紅的鐵從地底下冒出來。
“道長,”王大錘的聲音發緊,“那是什麼?”
道士冇有說話。他提著燈籠,慢慢走到院門口,推開院門
走了出去。
王大錘跟在後麵。
兩個人站在院門外,看著盜金寨。那團金光越來越亮,把山頂上的舊城牆照得清清楚楚,連城牆上那些青苔和裂縫都看得見。那光像是活的,在慢慢地流動,從山頂往下淌,像融化的金子,順著山坡一點一點地淌下來。
“八條山腿,八條龍,”道士喃喃地說,“龍氣聚了。”
王大錘聽不懂他在說什麼。他隻看見那團金光淌到了山腳下,淌到了那棵老槐樹的位置,然後停住了。
就在這時候,一陣風吹過來。
那風不是普通的風,帶著一股香味,甜絲絲的,像是花開的味道。可現在是秋天,地裡的莊稼都收了,哪來的花?
道士的鼻子動了一下,臉色忽然變了。
“老槐樹開花了。”
他提著燈籠就往山腳下跑。王大錘愣了一瞬,也跟了上去。
老槐樹真的開花了。
那棵千年老槐樹,七個枝丫伸向天空,每一個枝丫上都掛滿了白色的花穗,密密匝匝的,像滿天的星星落在了樹上。花香濃得化不開,吸一口氣,滿肺腑都是甜的。
道士站在老槐樹下,仰頭看著滿樹的白花,嘴唇微微發抖。
“反季開花,”他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千年一遇。”
他把燈籠放在樹根下,然後退後幾步,整了整道袍,對著老槐樹恭恭敬敬地行了一個大禮。
王大錘站在他身後,目瞪口呆。他不明白老槐樹為什麼在秋天開花,也不明白那團金光是怎麼回事。但他心裡隱隱約約地覺得,這兩件事,一定跟翠花肚子裡的孩子有關。
“道長——”
王大錘剛開口,就聽見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是王二錘。他跑得上氣不接下氣,隔著老遠就喊:“大哥!大哥!快回去!嫂子要生了!劉婆婆說快了!”
王大錘轉身就往回跑。
他跑進院子的時候,聽見屋裡傳來嬰兒的啼哭聲。
那聲音不大,但很穩。不像普通新生兒那種細弱的、貓叫一樣的哭聲,而是一種有底氣的、沉沉的、像是在宣告什麼的哭聲。一聲接一聲,不急不慢,穩穩噹噹,像是在說:我來了。
王大錘站在門口,腿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門開了,劉婆婆探出頭來,滿臉都是笑。
“生了!是個男娃!”
王大錘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
他想衝進去,被劉婆婆一把推住:“急什麼?裡麵還冇收拾好,等著!”
他隻好站在門口,一邊哭一邊笑,像個傻子一樣。
這時候,道士回來了。
他提著那盞紙燈籠,慢慢走進院子。燈籠裡的火苗被風吹得搖搖晃晃的,在他臉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
他冇有進屋。產房是血房,外人不能進,道士更忌諱這個。
但他走到產房的窗戶下麵,站住了。
屋裡傳來翠花虛弱的聲音:“讓我看看……讓我看看孩子……”
然後是劉婆婆的聲音:“喲,這娃眼睛真亮,一出生就睜眼了,還到處看呢。”
嬰兒的哭聲停了一下,然後又響起來,比剛纔更穩了。
道士站在窗外,聽著那哭聲,閉上了眼睛。
然後他做了一個讓王大錘意想不到的舉動。
他跪了下來。
就跪在產房的窗戶下麵,跪在硬邦邦的泥地上,朝著盜金寨的方向,恭恭敬敬地磕了三個頭。
第一個頭,磕下去,久久冇有抬起來。
第二個頭,他的嘴唇微微動著,像是在說什麼。
第三個頭,他直起身子,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王大錘走過去,站在道士身邊,不知所措。
“道長,您這是……”
道士慢慢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泥土,轉過身看著王大錘。
他的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光,像是激動,像是敬畏,又像是如釋重負。
“王施主,”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這個孩子,讓貧道來給他取個名字。”
王大錘愣了:“道長,這……這怎麼使得?孩子的名字,按理說要等他爺爺……”
他話說到一半,停住了。
他爹已經不在了。
道士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王施主,這個孩子,不是你自己能教得了的。他的命,不在你手裡,也不在貧道手裡,在天上。”
王大錘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嚥了回去。
他想起他爹下葬那天的那三件事——魚上樹、馬騎人、戴鐵帽的人。他想起周先生說的“天選之人”。他想起剛纔盜金寨山頂的那團金光,想起老槐樹在秋天開出的滿樹白花。
他看了看道士,又看了看產房裡透出的昏黃的燈光,聽見嬰兒的哭聲還在繼續,一聲一聲的,穩穩噹噹的。
他咬了咬牙,點了點頭。
“請道長賜名。”
道士沉默了一會兒,抬起頭,看著遠處的盜金寨。山頂上的那團金光已經消散了,隻剩下一片沉沉的黑暗。但道士知道,那團光不是滅了,是收進了這座院子,收進了那個剛出生的嬰兒身體裡。
“天真。”
道士的聲音很輕,像是在跟王大錘說,又像是在跟自己說。
“就叫王天真。”
王大錘唸了兩遍:“王天真……王天真……”
他咂摸著這三個字,覺得順口,又好記,可又覺得太簡單了些。天真,那不是小孩子不懂事的意思嗎?
他正要開口問,道士已經轉身往外走了。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側過頭,說了最後一句話。
“天真二字,既是他的開始,也是他的歸處。”
道士的背影消失在院門外。
王大錘站在院子裡,抱著胳膊,夜風吹過來,涼颼颼的。他站了很久,直到劉婆婆在屋裡喊他:“大錘!進來看看你兒子!”
他推門進去。
翠花靠在床頭,臉色蒼白,滿頭是汗,但眼睛亮亮的,看著懷裡那個小小的繈褓。繈褓裡裹著一個嬰兒,紅撲撲的小臉,皺巴巴的,眼睛卻睜得大大的,黑眼珠亮得像兩顆星星。
那嬰兒看見王大錘,不哭了。
他就那麼睜著大眼睛,看著王大錘,像是在看一個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一個認識了很久的人。
王大錘伸出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嬰兒的臉蛋。麵板嫩得像 豆腐,熱乎乎的,帶著一股奶香味。
“兒子,”他的聲音發抖,“你叫王天真。”
嬰兒的嘴角動了動,像是在笑。
窗外,盜金寨沉默地矗立在夜色裡。山腳下的老槐樹上,滿樹的白花在夜風中輕輕搖曳,花香隨風飄散,飄過田野,飄過溪流,飄進王家的小院,飄進那扇半開的窗戶。
翠花聞到了,輕聲說了一句:“好香啊。”
王大錘也聞到了。
他不知道那香味是從哪裡來的,也不知道今晚發生的一切意味著什麼。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兒子王天真,不是一般人。
遠處的村路上,道士提著紙燈籠,一步一步地走著。燈籠的光在黑暗中劃出一個又一個光圈,像是一隻手在黑暗中寫下什麼。
他走得很慢,一邊走一邊低聲唸叨著。
“八龍聚氣,老槐送香。金頂現光,天選將降。”
他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盜金寨。
那座山在夜色裡黑黝黝的,什麼也看不見。但道士知道,從今天開始,這座山不再是一座普通的山了。這座山等的那個人,已經來了。
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燈籠的光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消失在山路的儘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