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神山------------------------------------------:神山,盜金寨山腳下的王家院子裡來了一個陌生人。,瘦高個兒,穿一件灰佈道袍,頭上挽著髻,腳踩一雙麻鞋,背上揹著一個竹簍,竹簍裡裝著幾卷黃紙和一麵銅鏡。他站在院門口,朝裡麵張望了一下,然後敲門。。“這位道長,您找誰?”:“貧道路過寶地,天色將晚,想借宿一晚,不知方便不方便?”,王大錘已經從堂屋裡走出來了。他上下打量了道士一眼,看見那人麪皮黝黑,風塵仆仆,腳上的麻鞋磨得快要爛了,一看就是走了遠路的。王大錘是個厚道人,二話冇說就點了頭。“方便,方便。道長請進。”,放下竹簍,在堂屋裡坐下。翠花給他端了一碗水,他一口氣喝了個精光,抹了抹嘴,長長地出了一口氣。,隨口問了一句:“道長從哪裡來?”:“從武當山來。”“要往哪裡去?”“往南邊去,雲遊四方,走到哪裡算哪裡。”,冇再多問。鄉下人見慣了雲遊的道士和尚,不覺得稀奇。,歇了口氣,忽然開口問了一句:“王施主,貧道打聽一件事——你們屋後這座山,叫什麼名字?”
王大錘一愣,冇想到道士會問這個。
“叫盜金寨,也叫八腳山。”
道士的眼睛亮了一下:“八腳山?為什麼叫八腳山?”
“因為這座山有八個山腿,從山頂伸出去,往八個方向走。”王大錘用手比劃著,“像八隻腳踩在地上,又像八個人抬著一頂轎子。”
道士點了點頭,冇再說什麼。
那天晚上,王大錘給道士收拾了一間空屋,鋪了乾草,蓋了一床舊棉被。道士謝過之後,倒頭就睡了。
可第二天一早,王大錘起來的時候,發現道士不在屋裡。
第三天也不在。
第四天也不在。
每天天不亮,道士就出門了,天黑透了纔回來。他每天都往盜金寨上跑,上上下下,爬遍了每一條山腿,走遍了每一個山坳。有時候他站在山頂的城牆上,朝四周眺望,一站就是一個時辰,一動不動,像一棵長在城牆上的樹。有時候他蹲在山溝裡,用手扒開泥土,看地下的石頭和土層,看得 仔仔細細,連螞蟻搬家都能讓他蹲半天。
王大錘不知道他在找什麼,也冇敢問。
到了第五天晚上,道士回來的時候,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表情。不是失望,也不是興奮,更像是一種困惑。
他坐在堂屋裡,沉默了很久,然後開口了。
“王施主,貧道在這山上轉了五天,看出了些門道,可又看不出最大的那個門道。”
王大錘冇聽懂:“道長這話是什麼意思?”
道士說:“這座山的風水很怪。八條山腿從山頂伸出去,像八條龍往八個方向走,這叫‘八龍分水’,按理說是大凶之地,因為龍氣散了,聚不起來。可這座山偏偏又長成了一頂轎子的形狀,八條山腿像八個轎伕,把山頂抬起來——這又是大貴之象。大凶和大貴攪在一起,貧道看了五天,硬是看不透。”
王大錘聽得雲裡霧裡,但他聽出了一件事——這道士是真懂風水的。
他想了想,說:“道長要是想弄明白,不如去找一個人。”
“誰?”
“周先生。我們這一帶有名的風水先生,我爹的墳地就是他看的。這山的事,他比誰都清楚。”
道士的眼睛亮了。
第二天一早,王大錘就帶著道士去找周先生了。
周先生住在盜金寨東邊的一個小村子裡,離王家不到十裡路。三間土坯房,門前種著幾棵竹子,院子裡放著一張石桌,桌上擺著茶壺茶碗。
王大錘敲了門,周先生的徒弟出來開了門,把他們領進了院子。
周先生正坐在石桌旁邊喝茶,看見王大錘來了,笑著站起來:“王老大,什麼風把你吹來了?”
王大錘趕緊行禮,然後把道士引薦給周先生。
“這位道長從武當山來,在盜金寨轉了五天,有些地方看不明白,想請教先生。”
周先生打量了道士一眼,道士也打量了周先生一眼。兩個人的目光碰在一起,都點了點頭。
“坐。”周先生指了指石凳。
道士坐下來,開門見山:“周先生,貧道在盜金寨轉了五天,八條山腿都走遍了,山頂的城牆也看了。這座山的風水,大凶大貴攪在一起,貧道實在看不透,特來請教。”
周先生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說:“道長看不透,是因為道長隻看了這座山的皮相,冇看到它的骨相。”
道士身子往前傾了傾:“願聞其詳。”
周先生放下茶碗,伸出一根手指,在石桌上畫了一個圈。
“道長,你從武當山來,應該知道武當山是真武大帝的道場,坐鎮西北,鎮壓的是天下的殺氣。可你知道這盜金寨是什麼地方嗎?”
道士搖了搖頭。
盜金寨是曆代兵家的演武場。”周先生的手指在石桌上重重地點了一下,“你彆看現在山上隻有幾段破城牆,你知不知道,就在這座山上,死過多少人?”
道士冇說話。
周先生站起來,走到院子門口,指著遠處盜金寨的方向。
“我給你講一場仗。不是書上寫的,是我師父傳給我的,我師父是他師父傳給他的,一代一代傳下來的。”
“那是三百多年前的事了。那時候還是宋朝,金兵南下來打襄陽。襄陽離咱們這兒不到三百裡,金兵的前鋒一度打到了隨州城下。”
“隨州城裡有個守將,姓趙,叫什麼名字冇人記得了,隻知道是個硬漢子。他手下隻有三千兵,金兵來了兩萬,硬拚肯定拚不過。他就把兵撤出了隨州城,上了盜金寨。”
道士的眉毛動了一下。
周先生繼續說:“金兵占了隨州城,以為宋軍跑了,就放鬆了警惕。可他們不知道,盜金寨是一座什麼樣的山。”
“八條山腿,八條路。那位趙將軍把三千兵分成了八隊,每一隊守住一條山腿。金兵在城裡喝酒吃肉的時候,趙將軍一聲令下,八隊人馬同時從八條山腿衝下去——”
周先生的手猛地一揮,像刀劈下來一樣。
“八路齊出,從八個方向同時攻打隨州城。金兵在城裡,四麵受敵,不知道宋軍到底有多少人,以為宋軍的援兵到了,嚇得棄城而逃。趙將軍不費一兵一卒,就收回了隨州城。”
後來呢?”道士問。
“後來金兵的大隊人馬到了,把盜金寨團團圍住,圍了三個月。趙將軍和三千兵被困在山上,冇有糧食,冇有水,可他們就是不降。金兵攻了三個月,一次也冇攻上去。”
“為什麼攻不上去?”
周先生笑了一下:“道長,你去過盜金寨,應該知道那山有多陡。八條山腿,每一條都是上坡路,窄的地方隻能容兩個人並排走。金兵往上攻,宋兵往下射箭、往下滾石頭,一夫當關,萬夫莫開。金兵死傷無數,硬是拿不下這座山。”
“後來呢?”
“後來趙將軍和他的三千兵,冇有一個人活著走下盜金寨。”
道士沉默了。
周先生的聲音低了下去:“糧食吃完了,吃樹皮。樹皮吃完了,吃草根。草根吃完了,吃皮帶、吃鞋底。最後什麼都吃完了,他們就拆了城牆上的石頭,抱著石頭跳下去,砸死在下麵攻山的金兵。”
院子裡安靜了很久。
秋風吹過,竹葉沙沙地響。
道士站起來,朝盜金寨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周先生,”道士的聲音有些發啞,“貧道還有一件事請教。”
“請說。”
“貧道在山腳下看到一棵老槐樹,也有七隻 發 腳,怕是有上千年的歲數了。那棵樹……”
周先生擺了擺手,打斷了他:“那棵樹的事,你找彆人問。我隻說這山的事。”
道士愣了一下。
周先生看著他,目光忽然變得很深,像一口看不見底的井。
“道長,你在這山上轉了五天,看不透它的風水,不是因為你道行不夠,是因為這座山的命數還冇到。”
“什麼意思?”
“這座山的八條山腿,八龍分水,龍氣散了快一千年了。可是有一個人,會讓這八條龍重新聚起來。那個人還冇出世。”
道士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周先生冇有再多說。他轉過身,走回石桌旁邊,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後抬起頭,看著遠處的盜金寨。
夕陽正好落在山頂上,把整座山染成了一片金紅色。
八條山腿,像八條金色的巨龍,從山頂向四麵八方伸展開去,穩穩噹噹地踩在大地上。
道士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看了很久。
然後他深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來。
“周先生,”他說,“貧道想在這山下多住些日子。”
周先生冇有回頭,隻是淡淡地說了一句:“住多久都行。但那個人來的時候,你一眼就能認出來。”
道士冇有再問。
他轉過身,朝王大錘點了點頭,然後邁步走出了院子。
王大錘跟在後麵,回頭看了周先生一眼。
周先生還站在那裡,端著茶碗,看著遠處的盜金寨。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一條黑色的河流,從院子裡一直流到山腳下。
盜金寨的八條山腿,在暮色裡越來越暗,像八隻巨大的手掌,合攏在一起,托起了滿天的星星。
那座山,還在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