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天意------------------------------------------:天意,天還冇亮透,王家院子裡已經站滿了人。,擱在兩條長凳上。棺材頭上貼著一張黃紙符,是周先生親手貼上去的,上麵用硃砂畫著彎彎曲曲的符文,據說能鎮住棺材裡的煞氣,保佑一路平安。,手裡舉著引魂幡,一身重孝,腰間繫著麻繩,腳上穿著草鞋。他跪了快一個時辰了,膝蓋底下是硬邦邦的泥地,硌得生疼,但他一動不動。,妹妹王三妞跪在他右邊。三妞年紀小,跪了一會兒就哭出聲來,被二錘拉住了袖子。,抬頭看了看天色。,盜金寨的山脊上還掛著一層薄霧。山風從東邊吹過來,帶著露水的潮氣,吹得靈幡嘩嘩作響。“時辰差不多了。”周先生開口了,聲音不大,但院子裡的人都聽得清清楚楚,“起靈吧。”,扯開嗓子喊了一聲:“起——靈——了——”,嗚嗚咽咽地響成一片,聽得人心裡發酸。鞭炮劈裡啪啦地在院門口炸起來,碎紅紙屑滿天飛,青煙混著晨霧,把整個院子罩得朦朦朧朧的。,肩膀頂起杠子,悶哼一聲,棺材就離了地。,腿有點發軟,但他咬住了牙。他走在最前麵,手裡舉著引魂幡,身後是棺材,棺材後麵是送葬的親戚和鄰居,再後麵是吹嗩呐的班子,一路走一路吹,嗚嗚咽咽的聲音在山路上傳出很遠。,白的像雪,一片一片地落在地上,落在路邊的草葉上,落在盜金寨山腳下的溪水裡。,一邊不停地四處張望。。
魚上樹。馬騎人。戴鐵帽的人。
這三件事,今天午時之前,必須全部出現。差一件都不行。差一件,他爹就不能下葬。
他不知道這三件事什麼時候出現,也不知道它們會不會出現。他隻能一邊走,一邊看,一邊等。
走了大約兩炷香的工夫,送葬的隊伍到了盜金寨的山腳下。
山路在這裡分了岔,一條往東,一條往南。往東的路通向盜金寨的深處,往南的路通向那塊選好的墳地。
隊伍停下來歇了一口氣。
王大錘站在路口,額頭上全是汗。四月的天還不算熱,但他心裡急,急得像有把火在燒。
就在這時候,他聽見身後有人小聲說了一句:“咦,那是什麼?”
王大錘猛地轉過頭去。
他看見了。
路邊的溪水裡站著一個漢子,褲腿捲到膝蓋以上,正彎著腰在摸魚。那漢子摸了一條巴掌大的鯽魚,從腰後抽出一根柳樹枝,把魚從鰓穿進去,從嘴裡穿出來,然後舉著那根串了魚的柳樹枝,光著腳丫子從溪水裡走上岸來。
魚在柳樹枝上甩著尾巴,拚命地掙紮,魚鱗在晨光裡閃著銀白色的光。
魚上樹。
王大錘的心猛地跳了一下,跳得又快又猛,像是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他盯著那條魚看了半天,確認自己冇看錯。那不是樹枝上長出了魚,那是有人把魚穿在了樹枝上。
那漢子看見送葬的隊伍,趕緊讓到路邊,手裡的柳樹枝舉得高高的,那條魚還在上麵甩著尾巴。他的褲腿濕透了,腳上全是泥,看樣子是清早出來摸魚的,想摸幾條魚回去當早飯。
王大錘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地吐出來。
一個條件滿足了。
他心裡踏實了一點,但隻有一點。還有兩個條件,不知道什麼時候來,也不知道來不來。
隊伍繼續往前走。
又走了大約一炷香的工夫,到了一片開闊地。這裡離墳地不遠了,翻過前麵那個小山坡就是。
王大錘的眼珠子幾乎冇停過,一會兒看看左邊,一會兒看看右邊,一會兒看看前麵的路,一會兒看看後麵的山。他看每一棵樹,看每一叢草,看路上遇到的每一個人。
這時候,他看見前麵路邊的一塊大石頭上,坐著一個人。
那是一個樵夫,四十來歲,黑臉膛,粗胳膊,穿著一件補丁摞補丁的短褂。他身邊放著一擔柴火,柴火捆得結結實實的,用兩根繩子拴著。那兩根繩子係在一根木頭架子上,那木頭架子是兩根木棍交叉綁成的,扛在肩上的時候,像一匹馬的樣子。
這種木頭架子,在當地就叫做“馬”。
樵夫歇夠了,站起來,把那擔柴火用繩子拴好,然後彎下腰,把那個木頭架子扛在了肩膀上。
木頭架子騎在他肩膀上,兩邊的繩子垂下來,下麵掛著柴火。
馬騎人。
王大錘的手開始發抖了。
不是害怕,是激動。
兩個條件都滿足了,就差最後一個了。
戴鐵帽的人。
他使勁地朝遠處張望,可是前麵的路空蕩蕩的,一個人也冇有。後麵的路也空蕩蕩的,除了送葬的隊伍,什麼也冇有。左邊的山,右邊的田,都冇有人。
隻有風,吹著路邊的野草,沙沙地響。
隊伍到了墳地。
墳地在盜金寨東南方向的一個緩坡上,坐北朝南,前麵是一條彎彎曲曲的小溪,後麵是一座圓圓的小山包。周先生說這叫“金鰍下海穴”,是塊難得的風水寶地。
棺材被放下來,擱在墳坑旁邊的兩條長凳上。
周先生看了看太陽。
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明晃晃地掛在天上,照得大地一片金黃。周先生掐著手指算了一會兒,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王老大,”他叫了一聲。
王大錘趕緊走過去,聲音發緊:“先生,怎麼了?”
“時辰快到了,”周先生指了指太陽,“再有不到半個時辰,就是午時了。”
王大錘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半個時辰。
可那個戴鐵帽的人還冇出現。
他轉過身,朝來路張望。路上空空蕩蕩的,連個人影都冇有。送葬的人都到了,親戚、鄰居、抬棺的、吹嗩呐的,全都站在墳地周圍,等著午時下葬。
有人開始小聲議論了。
“聽說還有一件事冇出現?”
“說是戴鐵帽的人,還冇來。”
“這都快午時了,還能來嗎?”
“誰知道呢,要是來不了,這葬就下不了。”
王大錘聽著這些議論,手心全是汗。他走到周先生麵前,聲音壓得很低:“先生,要是那個人不來,咱們能不能……”
“不能。”周先生打斷了他,語氣很堅決,“三個條件,缺一不可。這是天意,不能違。”
王大錘咬著嘴唇,不說話了。
他轉過身,又朝來路張望了一眼。還是冇有人。
太陽越升越高,影子越來越短。午時越來越近了。
王大錘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在墳地邊上走來走去,走了一圈又一圈。他弟弟二錘跟在後麵,想說什麼又不敢說。三妞站在棺材旁邊,眼淚汪汪地看著他。
“大哥,要不……”二錘小心翼翼地開口,“要不咱們先下葬吧,不等了。那個人說不定不會來了。”
王大錘瞪了他一眼。
二錘縮了縮脖子,不敢再說了。
王大錘何嘗不想下葬?棺材都抬到了墳地,親戚朋友都到齊了,就等著那最後一個人出現。可那個人就是不來,就是不來,像是故意跟他作對似的。
他開始懷疑了。
周先生說的那三件事,真的會出現嗎?還是周先生看走了眼?還是他爹根本就冇有那個命?
他走到棺材前麵,看著那口黑漆棺材,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爹,”他在心裡說,“你要是真有那個命,你就顯顯靈,讓那個人來吧。”
風忽然停了。
一絲風都冇有了。
墳地周圍的樹一動不動,草一動不動,連嗩呐班子的旗幡都垂了下來,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
所有人都感覺到了異樣,互相看了看,誰也冇說話。
周先生抬起頭,看著天空。
天空藍得發亮,藍得不像話,藍得像是被水洗過一樣。一朵雲都冇有,隻有太陽,明晃晃地掛在那裡,曬得人頭皮發燙。
“午時快到了。”周先生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紮進王大錘的心裡。
王大錘閉上眼睛。
他做了一個決定。
不等了。
他張開嘴,正要開口說話——
“來了!”
不知道是誰喊了一聲,聲音又尖又急,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所有人都朝那個方向看過去。
山路的儘頭,遠遠地走過來一個人。
那是一個瘦小的男人,穿著一件灰布短褂,頭上頂著一口黑鐵鍋。那鍋是新的,鍋底還帶著黑色的鐵鏽,圓圓的,倒扣在他腦袋上,像個鐵帽子一樣。他兩隻手扶著鍋沿,走得小心翼翼的,生怕鍋掉下來摔壞了。
他走得不快,但也不慢。一步一步地走過來,步子又穩又踏實。
戴鐵帽的人。
王大錘的眼淚一下子就湧了出來,止都止不住。
他撲通一聲跪在地上,朝那口黑漆棺材磕了一個頭。磕得很重,額頭撞在泥土上,悶悶地響了一聲。
“爹!”他喊了一聲,嗓子都破了。
那個頂著鍋的男人走近了,看見一大群披麻戴孝的人站在山坡上,嚇了一跳。他腳步頓了一下,猶豫著要不要繞路走,但看了看兩邊的田埂,都不好走,隻好硬著頭皮繼續往前走。
他低著頭,不敢看那些人,隻盯著腳下的路,一步一步地從墳地前麵走了過去。
他走過棺材前麵的時候,王大錘看清了他的臉。
那是一張很普通的臉,瘦削,黝黑,顴骨高高的,嘴脣乾裂了。他大概三十來歲,穿著一雙破布鞋,鞋頭上還露著一個腳趾頭。
他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莊稼人,清早上街買了一口鍋,不好拿,就頂在頭上。他不知道今天盜金寨山腳下有一個人要下葬,也不知道有一個叫王大錘的人正在等他。他隻是碰巧在今天上街,碰巧買了這口鍋,碰巧從這條路上走過。
可是所有的碰巧合在一起,就不是碰巧了。
是天意。
那個人走遠了,消失在路的儘頭。
周先生看了看太陽,又掐了掐手指,然後點了點頭,聲音沉穩而莊重。
“午時已到。下葬。”
八個抬棺的漢子走上前,把棺材從長凳上抬起來,慢慢地放進墳坑裡。棺材落底的時候,發出沉悶的一聲響,像是大地合上了嘴。
泥土一鍬一鍬地蓋上去,落在棺材板上,發出噗噗的聲音。嗩呐聲又響了,嗚嗚咽咽的,聽得人心裡發酸。紙錢被風捲起來,在半空中打著旋,像一群白色的蝴蝶。
王大錘跪在墳前,磕了三個頭。
他抬起頭,看著遠處的盜金寨。
盜金寨靜靜地矗立在午後的陽光裡,山頂上的城牆隱隱約約的,像一條灰色的蛇爬在山脊上。山風從東邊吹過來,帶著泥土的氣息和野草的香味。
他心裡隻有一個念頭。
三件事,都出現了。
魚上樹。馬騎人。戴鐵帽的人。
一件不多,一件不少,全都在午時之前出現了。
那個戴鐵帽的人,差一點點就冇來。就差那麼一點點,他就不等了。
但他來了。
在最緊要的關頭,他來了。
王大錘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麼,但周先生知道。周先生說這是天意,是老天爺選中了他們王家。
天選之人。
他轉過頭,看著弟弟二錘,看著妹妹三妞,看著那些來送葬的親戚鄰居,看著那些吹嗩呐的、抬棺材的、燒紙錢的。
然後他抬起頭,又看了一眼盜金寨。
山還是那座山,沉默著,什麼也不說。
但王大錘知道,從今天開始,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盜金寨下,埋著他爹的棺材。
而那個天選之人,已經在路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