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喜喪------------------------------------------：喜喪————“周先生到”，嗓子扯得又尖又亮，像一把剪刀劃破了清晨的寂靜。，嗚嗚咽咽地響成一片，把院子裡外的人都驚動了。緊接著是鞭炮，劈裡啪啦地在院門口炸出一團青煙，碎紅紙屑滿天飛，落了一地，像是老天爺也披了孝。，一身粗麻孝服，腰間繫著草繩，頭上戴著白布孝帽。，膝蓋底下墊的蒲草都被壓扁了。他爹王大爺的棺材就停在他麵前三尺遠的地方，黑漆漆的，沉甸甸的，壓得他喘不過氣來。，王大錘渾身一震。。，膝蓋疼得他齜了齜牙，但顧不上揉，踉踉蹌蹌就往院門口跑。跑了冇兩步，想起自己是孝子，不能跑，又趕緊放慢腳步，幾乎是挪著往前走。，一個瘦高個兒的老頭正往裡走。，手裡拄著竹杖，花白的頭髮梳得一絲不苟。他身後跟著一個背布包的年輕後生，是他徒弟。，方圓幾十裡最有名的風水先生。據說他看過的墳地，冇有一塊是走眼的。他指哪兒，哪兒就是寶地；他說 什麼，什麼就是天意。，撲通一聲就跪下了。，院子裡的人都看見了。：“大錘這是行大禮啊。”
“請周先生看墳地，那是大恩，該跪。”
王大錘不管旁人怎麼議論，跪在地上，雙手抱拳，朝周先生深深一拜，額頭幾乎碰到了地上的青磚。
“周先生，您來了。”他的聲音有些發哽，“我爹的事，全仰仗您了。”
周先生趕緊彎下腰，雙手把王大錘扶起來。
“王老大，使不得，使不得。”周先生的聲音不高，但很沉穩，“你爹生前也是我的舊識，這些都是分內的事，不必行此大禮。”
王大錘站起來，眼眶已經紅了。他爹走了三天了，這三天他幾乎冇合過眼，滿腦子都是喪事的事。棺材、靈堂、紙錢、親戚、酒席，樁樁件件都要他拿主意。周先生的到來，像是一根救命稻草，讓他覺得這件事終於有人能替他分擔了。
“先生，裡麵請。”王大錘側身讓路，聲音裡帶著感激，“先給我爹上炷香吧。”
周先生點點頭，跟著王大錘走進靈堂。
靈堂設在正廳，王大爺的棺材停放在中央，棺材前麵是一張供桌，桌上擺著香爐、燭台、供品。燭火搖搖晃晃的，照得滿屋子都是昏黃的光。牆上掛著白布，風一吹就輕輕飄動，像是有什麼看不見的東西在屋裡走來走去。
供桌前跪著兩個人，是王大錘的弟弟王二錘和妹妹王三妞。兩人都是一身孝服，眼睛哭得紅腫，看見周先生進來，也跟著站起來，垂手立在一旁。
周先生走到棺材前，恭恭敬敬地站定。
他徒弟從布包裡取出三炷香，點燃了，遞到他手裡。青煙嫋嫋升起，帶著一股檀香味，在靈堂裡慢慢散開。
周先生雙手舉香，朝棺材拜了三拜。
第一拜，身子彎下去，久久冇有直起來。
第二拜，他的嘴唇微微動了動，像是在說什麼，但聲音很低，誰也聽不清。
第三拜，他直起身子，把香插進香爐裡，然後退後一步，朝棺材又鞠了一躬。
“王大爺，”周先生的聲音不大，但很清晰，“我來看你了。你的墳地我已經看好了，是塊難得的風水寶地。你放心去吧，孩子們的事，有老天爺照應著。”
王大錘站在周先生身後，帶著弟弟妹妹一起跪下去，朝棺材磕了三個頭。三妞年紀小，磕完頭就忍不住哭出聲來，被二錘拉住了袖子。
禮畢，周先生轉過身來，把王大錘扶起來，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說到：“大錘”你爹這是喜喪，你們要節哀。
大錘想：何來喜喪？
周先生說到：古人雲，人活七十古來稀，你父親七十多了快八十了，怎麼不是喜喪！說不定你父親的走會給你們家帶來吉祥，說完神秘一笑！
又問到：“大錘”，你爹的後事，你準備得怎麼樣了？”
“都備下了，先生。”王大錘擦了擦眼角，“棺材、壽衣、紙錢、酒席，該備的都備了。就差您指點的墳地和時辰了。”
周先生點點頭，從袖子裡掏出一卷黃紙，慢慢展開，鋪在供桌旁邊的一張方桌上。
院子裡的人見周先生要說話，都湊了過來，把靈堂門口擠得水泄不通。
周先生指著黃紙上畫的一張圖，上麵畫著一座山，山的東南方向有一個圓圈，旁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
“王大爺的墳地，我看的是盜金寨東南方向的那個坡。”周先生的手指在圓圈上點了點，“那地方叫‘金鰍下海穴’，坐北朝南，左有青龍，右有白虎，前麵一條溪水彎彎曲曲地流過去，是塊難得的風水寶地。”
“金鰍下海？”有人小聲重複了一句，顯然冇聽明白。
周先生笑了笑，解釋道：“金鰍者，泥中之龍也。未遇風雨時，與泥鰍無異；一遇風雲，便化龍飛去。這塊地，埋的就是一條還冇化龍的泥中龍。”
眾人麵麵相覷，似懂非懂。
王大錘卻聽出了另一層意思。他盯著那張圖，心裡怦怦直跳。泥中之龍。那是說他爹，還是說王家將來要出龍？
他冇敢問。
周先生收起黃紙，又掏出一張紙來，上麵寫著幾行字。他看了看王大錘，又看了看院子裡的天色，天色灰濛濛的，太陽還冇露臉。
“日子我看過了，”周先生說，“明天，四月初九，是個好日子。下葬的時辰必須趕在午時，差一刻都不行。”
“午時？”王大錘一愣，“那不就是正午嗎？會不會太——”
他話說到一半，又嚥了回去。周先生說的話，他不敢質疑。
周先生看出了他的猶豫，歎了口氣，語氣放緩了一些：“午時是陽氣最盛的時候，也是天地交接的關口。這個時辰下葬，是先人入土最好的時候。但是——”
他頓了一下。
王大錘的心也跟著頓了一下。
“但是，午時下葬，必須滿三三個條件。”
“什麼條件？”
周先生豎起三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數：“第一，要看到魚上樹。第二，要看到馬騎人。第三，要看到一個戴鐵帽的人。”
院子裡一下子安靜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王大錘。
魚上樹？馬騎人？戴鐵帽？
這是什麼意思？
王大錘想了半天，也冇想明白。他張了張嘴，想再問，但看見周先生那副神秘的樣子，又把話嚥了回去。
周先生看著他的表情，微微一笑，從袖子裡又掏出一張紙。紙上畫著三幅圖。
第一幅，畫的是一個人手裡舉著一根樹枝，樹枝上串著一條魚。
第二幅，畫的是一個人肩上扛著一個木頭架子，架子上拴著繩子，下麵掛著柴火。那木頭架子，在當地叫做“馬”。
第三幅，畫的是一個人頭上頂著一口鍋，那鍋圓圓的，像個鐵帽子。
王大錘盯著這三幅圖看了半天，突然就明白了。
魚上樹——有人從河裡摸到魚，用樹枝串起來提在手上，那魚不就上樹了嗎？
馬騎人——有人扛著那種叫做“馬”的木架子，那木頭架子不就騎在人肩上了嗎？
戴鐵帽的人——有人上街買了一口鐵鍋，不好拿，就把鍋頂在頭上，那鍋不就是個鐵帽子嗎？
他恍然大悟，又覺得這一切太過離奇。
這三件事，每一件單獨發生都不奇怪，可要趕在同一個時辰、同一個地方、湊在一起發生，那得是多大的巧合？
“先生，”他聲音發緊，壓低聲音問，“這三件事，能湊齊嗎？”
周先生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裡有種說不出的意味——像是在看一個被選中的人，又像是在看一個將要經曆大事的人。
“能不能湊齊，”周先生說，“不是你我說了算的。”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低到隻有王大錘一個人能聽見。
“是老天爺說了算。”
“王老大，我跟你說句實話。這塊墳地，我看了三十年，從來冇指給過彆人。你知道為什麼嗎？”
王大錘搖頭。
“因為這塊地，”周先生的聲音輕得像一陣風，“不是誰都能受得起的。隻有天選之人，才配葬在這裡。你爹要是有這個命，那三件事自然會來。要是冇有，那就——”
他冇把話說完。
但王大錘已經聽明白了。
天選之人。
他轉過頭，看著靈堂裡那口黑漆棺材，心裡翻來覆去地想著這四個字。
他爹會是那個天選之人嗎？
如果不是，那王家將來，會不會出天選之人？
遠處的盜金寨，靜靜地矗立在灰濛濛的天色裡，像一個沉默的巨人，什麼也不說，什麼也不答應。
但王大錘心裡有個聲音在告訴他——會來的。
一定會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