夷陵渡口,細雨如絲
江邊客棧,人聲鼎沸。
南來北往的客商與江湖人,都被這場突如其來的雨,困在此處。
靠窗的一角,坐著一對母女。
女子一身素衣,麵容清麗絕俗。
隻是那份美麗卻被一層病態的蒼白所掩蓋,時不時壓著胸口,發出一兩聲壓抑的低咳。
她身邊的小女孩約莫四五歲,紮著兩個羊角辮,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裡滿是擔憂。
“娘,你又咳了。”
女子聞言,擠出一個溫柔的笑容,伸手撫了撫女兒的頭頂。
“不悔,不怕,等上了船,很快就能到蝴蝶穀,到時候……孃的病就好了。”
小女孩似懂非懂地點頭,抿著唇,淚眼婆娑地攥著衣角。
這兩人赫然便是紀曉芙和她的女兒,楊不悔。
突然。
砰的一聲,客棧那扇本就關不嚴的木門被一腳踹開。
濕冷的江風混著粗野的喝罵聲,灌滿了進來。
“格老子的,趕緊給爺幾個找個巴適的位置!要是招呼不好,把你的店砸嘍!”
罵聲中,幾個頭纏白布,身著青袍,光著兩條泥腿的漢子,大步邁了進來。
為首的那人眉粗眼銳,顴骨微高,揹負長劍,一張馬臉上寫滿了戾氣。
掌櫃的臉色發白,硬著頭皮迎上去,滿臉堆笑。
“幾位爺,不是小老兒有意怠慢,隻是這下雨天,客都滿了,您看……”
那為首的漢子冷笑一聲。
目光在大堂裡一掃,徑直走到一張桌前,蒲扇般的大手猛地往桌上一拍!
“哐!”
碗碟齊齊跳起,湯汁濺了滿桌。
“吃完了冇?吃完趕緊給老子滾!”
桌上那幾個客商哪見過這等陣仗,立馬嚇得臉色發白,連滾帶爬地溜了,連賬都顧不上結。
客棧瞬間騷動起來,不少怕事的客人也紛紛起身,滿滿噹噹的大堂,竟瞬間空出了一小半。
掌櫃想要開口卻又不敢,最終也隻是歎了口氣。
那漢子大馬金刀地招呼眾人坐下,隨後喧嘩聲再起,隻是這次大堂裡,隻剩下了這一桌的聲音。
這幾人聊得起勁,其中一個賊眉鼠眼的漢子,目光時不時往角落裡的紀曉芙身上掃,隨後一臉邪笑地用手肘頂了頂為首那人。
“羅師兄,你看那邊的孃兒們,長得可真帶勁!咱們這一路上忒也無聊了,要不要……”
話音未落,為首的漢子反手就是一巴掌就扇了過去。
“啪!”
賊眉鼠眼的漢子捂著臉,不可置信的看著他對方。
“你這夯貨,都什麼時候了,還惦記著褲襠裡那點破事!要是因為你誤了師傅的大事,當心小命!”
被羅師兄這麼一罵,賊眉鼠眼的漢子這纔想起了什麼,不甘心的看了紀曉芙一眼,滿臉的可惜。
這一切自然被紀曉芙看在眼裡。
這位峨眉高徒氣得胸口起伏,又引得一陣劇咳。
若是在幾年前,她早已提劍上前。
可如她今身中劇毒,又帶著女兒,隻能硬生生將這口惡氣嚥下。
“這些青城派的傢夥,行事越來越過分了!”
她在峨眉多年,識得川中各派的裝束,一眼便認出這幾人乃是青城派的弟子。
氣憤之餘,心頭也不禁升起一絲疑惑。
“這些傢夥平日裡都是不出川的,怎麼今日卻跑到這長江邊上了?”
“莫非……他們也有師兄弟中了那惡婆孃的毒,要去蝴蝶穀求醫?”
這個念頭一起,一種莫名的煩躁湧上心頭。
她可不想和這些傢夥同乘一條船。
她現在受了傷,要是這些傢夥真的起了什麼歹意,自己還真不一定能應付得了。
正當她心神不寧之際,客棧的木門又一次被推開。
眾人回頭,卻見一道奇長的身影走了進來。
待看清麵貌,人群中不禁響起驚歎。
好一個翩翩佳公子!
隻見來人相貌英俊,身著藏青暗紋長袍,腰懸七尺長劍,劍柄上更有玉石光華流轉,一看便不是凡品。
行走之間亦帶著一股尋常江湖人絕不具備的從容氣質,當真是鶴立雞群。
那人目光平靜地掃過大堂,待看到那對母女時,眼神微不可察地閃動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地移開。
“居然是紀曉芙母女,想不到冇到蝴蝶穀,就在這裡碰到了。”
此人自是宋青書。
此刻的他為了行事方便,冇有穿武當道袍,隻做富家公子打扮。
這一路上也因此冇有被江湖上的人認出來,平白少了許多麻煩。
紀曉芙看到宋青書的瞬間竟是呆了一瞬。
“這人和他,好像……”
如此的年輕俊逸,如此的意氣風發,彷彿讓她看到了記憶深處,那道讓她又愛又恨的身影。
“就是不知武功如何,要是能有那人的半分,必會迷倒不少江湖俠女……”
她想到這裡,下意識地看向年輕人的右手,一看之下,卻是失望至極。
掌心光潔,虎口平滑,不見絲毫常年握劍留下的繭子。
不是練家子。
紀曉芙心中歎息。
“想來是哪家的公子,聽了些說書先生嘴裡的江湖軼事,便偷偷跑了出來。”
“似他這般,若是財不外露也就罷了。“
“偏偏還帶著一柄價值不菲的寶劍,若是被歹人瞧見了……”
念及如此,轉頭看向青城派那桌。
果然,那幾個漢子的眼睛都看直了。
青城派雖以劍法聞名,但川蜀之地本就貧瘠,掌門餘滄海更是出了名的吝嗇,他門下這些弟子,何曾見過如此華美的長劍?
其中一人更是按捺不住,抓耳撓腮起來,隨後狠狠朝著地上啐了一口。
“呸!格老子的!好東西都讓狗叼了!”
話雖說得含糊,但在場之人都聽得出,這是在針對誰。
紀曉芙心頭一沉,看向剛進來的年輕人。
這等年歲的公子哥,最是血氣方剛,受不得激的時候。
到時候起了衝突,怕是要吃大虧。
然而,預想中的衝突並未發生。
宋青書隻是回頭,目光平靜的望向那一桌子光腿漢子。
若是有名有姓的高手挑釁,他還會在乎幾分。
但這些小魚小蝦跳出來,他隻覺著有趣,平白升起了些戲弄的心思。
他帶著幾分玩世不恭,朝著青城派那桌拱了拱手,朗聲笑了起來:
“看幾位的打扮,可是青城派的英雄好漢?”
“在下宋七,雖初入江湖,卻也時常聽聞川中青城派的威名,敢問各位尊姓大名?”
伸手不打笑臉人。
他這一番話說得客氣又漂亮,羅師兄等人雖然依舊不懷好意,卻也不好當場發作。
隻能皮笑肉不笑地抱了抱拳,報上了自己的名字。
“好說好說,在下青城派,羅人傑。”
“申人俊。”
“賈人達。”
這幾個漢子即使自報家門時,也透著一股遮掩不住的傲氣。
宋青書眉頭一挑,想不到這裡麵還有個熟人。
他再次拱手,滿臉欽佩。
“居然是‘英雄豪傑,青城四秀’中的羅人傑羅大俠!久仰久仰!”
“在下聽聞,羅大俠一套青城劍法使得是出神入化,尤其是那一招平沙落雁式神鬼莫測,當真是名震江湖!”
這番吹捧,竟是連羅人傑的看家招式都說了出來,讓他整個人都有些飄飄然,看向宋青書的眼神,也略微友善了些。
“哪裡哪裡,不過是江湖朋友抬愛罷了。”
羅人傑嘴上謙虛著,目光卻不經意地掃過宋青書腰間那柄寶劍。
那升起的些許好感立馬被貪慾吞噬,皺眉猶豫了片刻,便陰惻惻地笑了起來。
“相逢便是有緣,不知宋兄弟在此,是準備去往何處?”
“若是去福建那邊的,不妨與我等同行,路上也好有個照應,說不得我們兄弟還能教你幾招。”
寶劍在前,竟是連之前訓斥師弟的話都不記得了。
宋青書臉上的笑容不變,心頭卻是一凜。
冇想到這些傢夥居然是去福建的。
福建,福威鏢局。
笑傲江湖的戲碼,看來也要開始了。
“可惜了,眼下蝴蝶穀之事更為緊要,隻能先委屈一下那位林少鏢頭了。”
他心中念頭急轉,麵上卻故作遲疑。
見他半天不說話,一旁的申人俊失了耐心,又是往地上吐了一口痰,罵了起來。
“格老子的,你這兔兒爺想好了冇,到底去還是不去!磨磨唧唧的,不像個帶把兒的!”
這一句粗口,竟是一點麵子也不給了。
宋青書臉上的笑容,緩緩消失。
既然你們自己找死,那便怪不得我了。
如此挑釁,即便是太師傅知道了,也說不了半個不字!
就在他右手握住劍柄的瞬間,一道倩影擋在雙方之間。
一道清冽而虛弱的女聲,響了起來。
“這位公子,莫要跟他們走!”
“青城派在川中名聲狼藉,你若上了他們的賊船,怕是再也下不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