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都,鎮妖司總部。
夜色已深,古自在的書房仍亮著燈。
桌上攤開兩份厚厚的卷宗,墨跡猶新。
古自在坐在案後,燭火將他棱角分明的臉映得明暗不定。
這位執掌大玄鎮妖司多年的武聖,此刻眉頭緊鎖,眼中翻騰著震驚與暴怒。
兩個月前,他派出兩位鎮守史,持卜運算元送來的八卦鏡,秘密前往各地鎮妖司分舵徹查。
如今調查結果回來了。
第一份,江南道。
“江陵分舵,金吾衛鄭斌,無異常。其下青衛二十七人,其中兩人八卦鏡有反應。一人為倉廩管事,一人為巡夜隊長……”
第二份,江北道。
“洛城分舵,金吾衛三人,一人八卦鏡有反應,青衛十一人,一人……”
第三份,西南道……
第四份,東北道……
古自在越看,心越沉。
兩大鎮守史曆時兩月,暗訪大玄十三道,七十二分部,共查出一百三十七人身上有曼陀羅印記。
其中金吾衛級彆十一人,青衛級彆一百二十六人。
這些人散佈在後勤,情報,巡邏,緝捕各個崗位。
如此多的人都被控製,而他這個鎮妖司指揮使竟然毫無察覺,這事情簡直駭人聽聞。
“大人,我們……要怎麼做?”
書房中,兩位鎮守史垂手而立,聲音乾澀。
他們親自參與了調查,比古自在更清楚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麼。
鎮妖司是大玄鎮壓邪祟,維護安定的基石,是插在妖魔喉嚨裡的一把刀。
可現在,這把刀的刀柄上爬滿了蛀蟲。
“此事,還有誰知道?”
“事關重大,我們二人不敢透露。”
“嗯,你二人就當什麼事都冇發生,讓他們繼續在原崗位待著。”
這些人現在從暗處轉到了明處,古自在暫且不想動他們。
幕後之人能滲透鎮妖司到如此地步,其勢力,其圖謀,遠超想象。
古自在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夜空中的星辰,彷彿在透過它們看向更遠的未來。
“做好你們自己的事情,就當什麼都冇發生過,等陛下出關再說。”
“是。”
兩位鎮守史躬身領命,悄然退下。
書房重歸寂靜。
古自在獨自站著,忽然一拳砸在窗欞上!
“哢嚓!”
堅硬的鐵木窗框應聲碎裂。
“我倒要看看……你們到底是什麼東西!想對大玄做什麼!”
燭火搖曳,將古自在高大的影子投在牆上,猶如一頭壓抑怒火的雄獅。
皇宮深處。
監國大皇子魏延順斜倚在錦榻上,身著明黃睡袍,姿態慵懶。
新晉的妃子小桃紅坐在榻邊,衣衫半解,香肩裸露,在燭光下泛著溫潤光澤。
小桃紅纖指拈起一顆剝好的葡萄,輕輕送到魏延順唇邊,眼波流轉間儘是媚意。
魏延順張口接了,舌尖有意無意掃過她的指尖,惹得小桃紅嬌嗔一聲。
“陛下,整日在這宮中,好生無趣。”
小桃紅依偎過來,湊到魏延順耳邊,吐氣如蘭。
“臣妾聽說,江南運河風光極美,畫舫如梭,才子佳人……陛下不是派了人微服私訪麼?何不自己也去走走?就當散散心。”
魏延順摟著她的肩,手指無意識摩挲著滑膩的肌膚,聞言笑道:“你就不怕朕在外頭又瞧上幾個美人,帶回來與你爭寵?”
小桃紅佯裝生氣,粉拳輕捶他胸口。
“臣妾哪攔得住陛下呀?便是不出宮,陛下哪天不是換著妃子們侍寢?臣妾能得陛下偶爾垂憐,已是天大的福分了。”
說著,眼圈微紅,楚楚可憐。
魏延順最吃這套,連忙哄道:“好了好了,朕最疼的就是你。”
“你以為朕不想出去?右相不會答應的。還有舅舅……他若知道朕擅自離京,怕是又要打我。”
魏延順歎了口氣,想起古自在,心裡就發怵。
這位舅舅可從不把他當皇子看待,如今雖然是自己監國,但若真動怒,當著百官的打他幾巴掌絕對能做得出來。
小桃紅眼珠一轉,聲音更軟了幾分。
“殿下監國,此刻就是陛下。陛下乃一國之君,萬金之軀,便是右相和指揮使大人,也該聽陛下的纔是。”
這話一出,魏延順臉色微沉。
小桃紅渾身一抖,連忙滑下錦榻,跪倒在地,聲音發顫。
“陛下恕罪!臣妾失言了!臣妾……臣妾掌嘴!”
小桃紅說著抬手就要扇自己耳光。
魏延順抓住她的手腕,將她拉回榻上,語氣緩和了些。
“罷了。你入宮不久,不知朝堂深淺。右相和指揮使,乃是大玄定海神針。便是父皇,也對他們禮敬三分。”
魏延順撫著小桃紅的長髮,像是說給她聽,也像是說給自己聽。
“朕雖監國,可這江山……離不開他們。朕有自知之明,文治武功不及父皇萬一。哪天我真的坐上這個位置了,到時候若冇有右相和舅舅,這大玄我也冇本事管理。”
不得不說,魏延順雖然腦子不好使,但是對於自己的定位還是看的很清楚的。
小桃紅依偎在魏延順懷裡,眼淚汪汪。
“臣妾明白了……臣妾隻是覺得,這是個好機會。
陛下監國,若能做些實事,讓百姓稱頌,讓朝臣信服,將來……將來陛下正式登基,也能坐得更穩些。”
小桃紅說著抬起淚眼,小心翼翼道:“皇朝中有右相和指揮使坐鎮,自然不會出什麼亂子。陛下微服私訪,體察民情,若能解決幾樁積案,必能贏得賢名。這對陛下……總是好的。”
魏延順沉默,摟著小桃紅,目光卻飄向窗外。
燭火在眼中跳躍,映出深處的渴望與掙紮。
是啊……監國。
多好的機會。
可這幾個月來,他做了什麼?
每日早朝,聽著百官奏報,那些複雜的政事他根本聽不懂。
奏摺送到他這裡,右相早已批註好處理意見,他隻需照著蓋章用印即可。
有時候他甚至覺得,那些朝臣看他的眼神裡,藏著不易察覺的輕視。
還有二弟、三弟……他們私下裡,是不是在嘲笑他這個大哥無能?
小桃紅說得對,他該做點什麼,至少,等父皇出關時,能有個交代。
“讓朕想想。”魏延順最終說道。
小桃紅乖巧點頭,不再多言,隻是將臉埋在他胸前,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
第二日,例行朝會。
大殿之上,百官肅立。
魏延順坐在龍椅旁的監國座上,聽著各部稟報。
漕運、賦稅、邊關、賑災……一件件政事流水般報上來,右相張沉立於文官之首,每每有難決之事,他便出列陳奏,條理清晰,處置得當。
魏延順隻需點頭,說準奏,或者依右相所言。
一個時辰後,朝會結束,百官魚貫而出。
魏延順看著張沉即將離去的背影,猶豫再三,還是對身旁太監招了招手。
“去請右相和指揮使大人……到朕的偏殿一敘。就說,朕備了薄酒,想與他們說說話。”
“遵旨。”
張沉接到口諭時,正在與戶部尚書商議漕糧排程,看了眼天色。
這個時辰,可不是飲酒吃飯的時候。
待張沉來到偏殿外,卻見古自在也從另一條廊道走來。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疑惑。
“指揮使也來了?”張沉拱手。
“殿下相邀。”古自在言簡意賅。
兩人並肩入殿。
殿內已擺好一桌精緻酒菜,點心果品俱全,還冒著熱氣,顯然是早朝前就吩咐禦膳房準備的。
魏延順已換了常服,見二人進來,連忙起身。
“舅舅,張叔,快請坐。”
“殿下這是?”
張沉落座,目光掃過滿桌菜肴。
“冇什麼,就是許久未與二位長輩共飲了。”
魏延順親自斟酒,笑著說道:“我監國這些日子,多虧二位長輩操勞。心中感激,略備薄酒,聊表心意。”
張沉看了眼古自在,不再多問,舉杯飲了。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席間多是魏延順在說些宮中瑣事,張沉和古自在偶爾應和,氣氛不冷不熱。
小桃紅侍立在魏延順身後,時而添酒,時而佈菜。
動作輕柔,舉止得體,偶爾與魏延順目光交彙,眼中帶著鼓勵。
終於,魏延順藉著酒意,紅了眼眶。
“張叔,舅舅……這些日子,我時常在想……我是不是很冇用?”
張沉放下酒杯。
“殿下何出此言?”
“朝中政事,我十有**看不懂。
奏摺送來,都是你批註好的,我隻需蓋章……有時候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字,我頭都暈了。”
魏延順抹了把眼睛,真情流露道:“我知道自己資質平庸,不及父皇萬一。
可我也想……也想做點事情,也想讓朝臣們看得起我,讓百姓覺得……覺得我這個監國皇子,不是廢物。”
魏延順說著,抬頭看向張沉,眼中帶著渴望繼續說道:“張叔,你說不做就不會錯。
我懂。
您是怕我犯錯,惹出亂子。
可……可若永遠不做,我永遠都是現在這個樣子。
到時候父皇出關時問我:‘延順,你這幾個月做了什麼’。
我難道說‘我什麼都冇做,因為怕做錯’嗎?”
張沉沉默不語。
古自在卻忽然開口:“你想做什麼?”
魏延順精神一振,開口說道:“舅舅,張叔前段時間說讓我安排人微服私訪,查訪各地吏治。
我在想……我是不是也可以去?
這件事冇有什麼風險,我就是去看看,聽聽百姓的聲音……
等回來,寫一份奏報給父皇,也算……也算我做了點實事。”
魏延順越說越急切:“我知道我笨,可能查不出什麼大案。
但至少……至少我能親眼看看大玄的江山,看看百姓過得如何。
張叔,舅舅,求你們……給我一個機會。
我就想……做點能讓父皇點頭的事。”
張沉臉色一沉,目光如電掃向小桃紅。
小桃紅嚇得跪倒在地,瑟瑟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