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撐不住多久!”
“道劍,出!”
江恒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在空中。
精血迅速凝結,化作一柄三尺長的血色小劍。
小劍迎風便漲,轉眼化作一柄金色巨劍,劍身刻滿道家符文,散發出斬斷一切的銳利氣息。
“斬!”
金色道劍對著菩薩金身當頭斬下。
金剛杵爆發出一陣光芒,一杵打出。
“轟!”
碰撞之下,江恒所化道劍碎裂,整個人也噴出一大口鮮血,身後兩位長老被這股巨大的力量直接震死。
但是,菩薩上身的裂痕也越來越大了,一塊塊金色碎片脫落,消失在空氣之中。
“哈哈哈,繼續,看你先死還是我先死,或者是你這個爺爺先死!”
江恒狂笑,不退反進,各種攻擊對著菩薩和卜運算元而去。
“靈兒,你走啊,走啊!爺爺求你了!”
小靈兒終究隻是幼靈,藉助舍利子強行喚醒前世本源,消耗的是她的生命根基。
每一次法器揮動,都在燃燒她的壽元。
而此刻,小靈兒一邊攻擊,一邊吃下攻向卜運算元的攻擊。
如此一來,法相崩潰的速度也越來越快了。
卜運算元看在眼裡,痛徹心扉。
“爺爺,靈兒不走,靈兒保護你。”
小靈兒空靈的聲音響起,卜運算元雙手死死摳進泥土,腦中無數念頭瘋狂衝撞,幾乎要將他的神智撕裂。
怎麼辦?
如何破局?
如何救靈兒?
天算之術瘋狂運轉,推演萬千可能,可每一條路都指向絕望。
江恒太強,江仙的曼陀羅太詭異......
“靜下來……靜下來……”
卜運算元喃喃自語,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鮮血直流。
可越是想靜,就越是混亂。
無數畫麵在腦中閃現,靈兒的笑臉,江仙幼時拽著他衣角的樣子......
就在卜運算元即將被混亂吞冇時,突然渾身一震。
腦中所有的嘈雜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座古樸寧靜的道觀。
青瓦白牆,晨鐘暮鼓,香火嫋嫋。
道觀中,三清祖師畫像懸浮,香案上青煙徐徐,兩側經書架列列整齊。
桌上,毛毛和大木看著他們看不懂的經文。
這裡的一磚一瓦,一草一木,他都熟悉。
道觀中,書架上的典籍無風自動,嘩啦啦翻頁。
兩小隻嚇得半死,拚命去抓那些書籍,卻被一層無形光幕擋住。
《太上感應篇》《清心經》《道德經》《南華經》《陰符經》……
文字如流水般從書頁中湧出,化作金色溪流,彙入卜運算元識海。
“心若冰清,天塌不驚……”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萬物……”
“北冥有魚,其名為鯤。化而為鳥,其名為鵬……”
“宇宙在乎手,萬化生乎身……”
這些句子,卜運算元以往讀時隻覺得晦澀艱深,此刻,在絕境中,這些文字互相交融,開始變形。
“以心為爐,以念為火,煉虛合真,可成道基。”
“空間非固,時間非流,一念咫尺,一念天涯。”
卜運算元喃喃自語,染血的手指無意識在地上劃動。
他畫的不是符籙,不是陣圖。
而是一個字。
道。
最簡單的一橫,是天地初開,陰陽分判。
一豎,是萬物生長,秩序建立。
一點,是靈性萌發,智慧誕生。
一線,是因果相連,命運交織。
劃著劃著,卜運算元丹田深處,那團因重傷而幾近枯竭的真氣,忽然燃燒了起來。
一縷純白的火焰,自丹田最深處悄然升起。
火焰沿著經脈遊走,所過之處,重傷的軀體開始緩慢修複。
斷裂的經脈重新連線,破碎的臟腑重塑,流逝的生命力被某種更高層次的力量暫時維繫。
在這絕境之中,卜運算元點燃了道火。
卜運算元終於明白,觀中那些看似雜亂無章的典籍,實則便是直指大道的完整傳承。
萬裡之外,正在火堆邊休息的林江心有所感,望向北方天空,臉上露出欣慰之色。
“恭喜道友,終入道門。”
可惜,林江並不知道,卜運算元現在生死一線。
破廟廢墟中,道火已成。
隻是,太遲了。
卜運算元重傷之軀,又強開天機眼,此刻壽元將儘,道火初生便如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但,足夠做一件事了。
卜運算元抬起頭,對著正在苦戰的菩薩金身,輕輕一點。
食指指尖,那縷純白道火跳躍而出。
“咫尺——”
卜運算元聲音很輕,卻彷彿敲響了天地法則的鐘一般。
“——天涯。”
四字出口,道火驟燃!
卜運算元整個人彷彿化作一支蠟燭,以所剩無幾的生命為燃料,綻放出最後的光華。
菩薩金身周圍的空間開始扭曲。
一尺之距,可成天涯。
天涯之遠,可化咫尺。
這是對空間法則最本源的運用,已超脫術法的範疇,觸及了道的領域。
小靈兒所化的菩薩金身似有所感,回頭望來。
看見卜運算元渾身燃燒著純白火焰,頭髮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凋零。
那張總是慈祥笑著的臉,此刻爬滿皺紋,如同瞬間老去數十歲。
小靈兒金色眼眸中,淚水奪眶而出。
“爺爺!不要啊!”
“靈兒,走啊!”
卜運算元七竅同時滲血,卻笑得欣慰,那笑容裡有解脫,有不捨,有祝福。
“去你想去的地方。”
卜運算元雙手用儘最後力氣,向前一推。
菩薩金身周圍的空間徹底扭曲,形成一個獨立的氣泡,將她與現世完全隔開。
氣泡中時間近乎靜止,外界一切攻擊、搜尋、封鎖,皆成虛妄。
小靈兒在氣泡當中奮力擊打,卻冇有任何作用。
氣泡一閃,冇入虛空深處,消失無蹤。
任憑江仙如何催動曼陀羅光蝶,任憑那些透明觸鬚如何瘋狂搜尋,再也感應不到絲毫氣息。
卜運算元耗儘最後力氣,癱倒在地。
鮮血浸透身下泥土,氣息微弱如縷,白髮蒼蒼,麵容枯槁,剛纔那片刻燃燒,耗儘了剩餘的所有壽元。
此刻,唯有一絲火苗在丹田燃燒。
火苗熄滅之時,便是卜運算元死亡之時。
廟中死寂。
唯有夜風吹過廢墟的嗚咽,以及遠處山林中不知名夜鳥的哀啼。
江恒臉色鐵青如鐵,一步步走到卜運算元身前。
長劍出鞘,劍尖抵在卜運算元咽喉,冰冷的金屬觸感讓麵板起栗。
“你剛纔施展的……是什麼神通?”
江恒的聲音因壓抑怒火和恐懼而微微發顫。
方纔卜運算元所施展的手段,他聞所未聞,即便是他達到武聖巔峰都不可能做到。
“你是不是找到了新的道家傳承?在哪裡?”江恒狀若瘋魔一般嘶吼。
“哈哈哈哈……”
卜運算元咳著血,卻大笑起來,笑聲淒厲而快意,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江恒啊江恒……你機關算儘,利用我對仙兒的親情尋到此地,利用曼陀羅侵蝕仙兒心智……你以為掌控一切,以為今日必能得手……”
卜運算元笑得眼淚都流出來,混合著血,渾濁不堪。
“到頭來,竹籃打水……一場空!哈哈哈哈!”
“說!”
江恒劍尖刺入半分,鮮血順著劍鋒流淌,在月光下泛著暗紅光澤。
“那透明火焰是何物?那空間神通源自何處?說出來,我保你不死。”
“一飲一啄,早已註定,你們註定會失敗,會被天下唾棄。”
“家主!”
江仙衝上前,抓住江恒持劍的手,淚水滾落。
“您答應過……不殺爺爺的!”
卜運算元閉著眼,聲音微弱卻清晰,一字一頓道:“我、不、是、你、爺、爺。”
卜運算元說完這句話便徹底暈了過去。
江仙渾身劇顫,如遭重擊,踉蹌退後兩步,臉色慘白如紙。
江恒盯著卜運算元良久,眼中殺意翻騰,最終收劍,拿出一個白玉瓷瓶,倒出一枚丹藥塞入了卜運算元嘴中。
江仙呆呆站在原地,看著江恒將奄奄一息的卜運算元提起,夜風吹起她鬢邊碎髮,也吹乾了臉上的淚痕。
可心裡的裂縫,卻再也吹不攏了。
“仙兒。”
江恒走到她身邊,聲音恢複了以往的溫和。
“成大事者,不可有婦人之仁。隨我回家,今日之事,你冇有做錯。”
江仙冇有動,看著江恒手中那個氣息微弱的老人,看著那張蒼老枯槁的臉。
此刻悔意如毒蛇,啃噬心臟。
“你既有些心亂,在外麵走走也好。”
江恒見她神色,略一沉吟,開口說道:“記住,你是江家人。道宗的複興,需要你。”
說完,江恒提著卜運算元,與剩下那位長老踏著夜色離去,很快消失在密林深處。
江仙在廢墟中站了很久很久。
東方天際漸漸泛起魚肚白,晨光艱難地穿透山間薄霧,灑在這片滿目瘡痍的土地上。
忽然,某處碎磚瓦礫間,有什麼東西反射出五彩斑斕的光芒。
江仙機械地走過去,彎腰,撥開碎磚。
那是一顆琉璃珠子,指甲蓋大小,通透澄澈,在晨光中流轉著彩虹般的光暈。
這顆珠子是很久以前,她編花環時不小心掉落,後來靈兒神秘兮兮地塞給她一顆差不多的,說是撿到的。
她當時冇在意,現在想來是那個小丫頭偷偷藏起來,又找個藉口還給她。
珠子握在掌心,溫潤微涼。
恍惚間,江仙好像又看見那張天真爛漫的笑臉,聽見那聲清脆的仙兒姐姐。
江仙緩緩握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掐出血痕。
脫掉曼陀羅藤,脫掉曼陀羅藤......
卜運算元的話一直在江仙腦中炸響,江仙抬起雙手,抓住衣服,想要脫掉。
一秒,兩秒.....
一刻鐘,一個時辰......
江仙最終還是冇有脫下曼陀羅藤。
“我選的路……是對的。”
這話像是說給彆人聽,更像是在說服自己。
江仙轉身,一步步走入漸亮的山林。
晨霧吞噬了她的身影,隻留下一串深深淺淺的腳印,很快也被風吹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