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線回到當下。
深山,三清觀內。
林江與卜運算元無從知曉,道觀的落成與聖像的安奉竟會在遙遠的各地引發瞭如此連鎖反應。
兩人隻是清晰地感受到,當畫像懸於須彌座之上的刹那,這座原本隻是形具的殿宇,彷彿瞬間被注入了靈魂,活了過來!
一種難以言喻的場域籠罩了整個道觀,並隱隱與周圍山川地脈相連。
觀內的空氣變得更加清新甘冽,靈氣流轉更加溫順有序。
兩人相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難以抑製的激動和一種使命達成的肅穆。
兩人再次整理衣冠,在殿中恭敬跪倒,對著聖像,一絲不苟地完成了三拜九叩的大禮。
殿外,三個小精怪早已被方纔那股擴散開的清聖氣息徹底震懾,呆若木雞的站在原地。
此刻見林江和卜運算元行禮叩拜,它們雖然完全不明白那畫像上的三位老者是誰,代表著何等意義,但源自生命本能的感應讓他們忍不住想膜拜。
三小隻小心翼翼地挪到殿門口,三顆小腦袋疊在一起,怯生生地朝裡張望,既敬畏,又充滿渴望。
蛤蟆吉鼓足勇氣,“呱”地輕叫一聲,烏溜溜的大眼睛望向林江。
林江轉過身,看到它們的模樣,臉上露出溫和的笑容,點了點頭。
“進來吧。”
三個小傢夥聞言,眼中頓時爆發出巨大的歡喜,連忙學著剛纔看到的跪拜樣子,無比認真地“爬”進殿內,朝著聖像方向,做出了它們所能理解的虔誠叩拜。
蛤蟆吉儘力伏低碧綠的身體,將金色的額頭緊緊貼在地麵。
毛毛蟲努力蜷縮起胖乎乎的身子,首尾相銜,形成一個圓環。
大木則是將整個敦實的木身向前傾斜,“咚”的一聲,木質的額頭輕觸地麵。
看著它們憨態可掬卻又無比真誠的模樣,林江和卜運算元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林江此刻心情正好,從布袋中取出一卷自己抄寫的《清靜經》。
清淨經,這是道家最基礎的入門經典,文字淺顯,義理卻直指修心養性之本。
林江盤膝坐於蒲團之上,展開經卷,調整呼吸,開始低聲誦唸。
“大道無形,生育天地;大道無情,執行日月;大道無名,長養萬物……”
經文聲起,字字清晰,句句入心。
聲音在這小小的殿宇中輕輕迴盪,與殿內瀰漫的道韻產生微妙的共鳴,洗滌著三個小精怪的心靈。
三個小精怪如同乖巧的學生,圍坐在林江身邊不遠處全神貫注地聆聽。
卜運算元亦在另一蒲團上盤膝坐下,閉目聆聽。
林江所唸的這些經書,他從未聽聞過。
在江家,隻有一本關於修煉的道經。
說是道經,其實就是普通經文。
當初江家先祖避過追殺,便將道家所傳記載下來,然後一代傳一代。
雖然傳承微末,但是經過江家先祖萬年摸索,也慢慢的走出了一條新的修煉道路。
道家術法對於妖魔鬼怪本來就有加成,像江家的這些門人,踏入江湖之中,更容易闖盪出名頭。
靈兒乖乖的坐在一邊,仔細聆聽,小臉看起來格外認真,好似能聽懂一般。
所有人都在認真聽著經文,都有所感悟,隻有一個人例外。
門外,阿正站在門檻之外,一隻小腳抬起,猶豫再三,終究是冇敢踏進去。
殿內那股氣息,和上次在藥店後院弄傷他的一模一樣。
“嘰嘰……嘰嘰嘰!”
阿正急得在外邊抓耳撓腮,伸著小腦袋朝裡張望。
看到蛤蟆吉它們都能進去聽,靈兒也安安穩穩地坐在蒲團上,自己卻隻能在外麵乾看著,又委屈又著急。
靈兒聽到阿正在外邊焦急的“嘰嘰”聲,悄悄睜開一隻眼,對著門外抓狂的阿正,得意地皺了皺小鼻子,做了個“你進不來”的俏皮鬼臉。
阿正氣得小臉鼓鼓的,一跺腳,轉身就往山下跳,邊跳邊喊。
“嘰嘰!找小丫玩!不跟你們好了!”
林江此刻彷彿進入悟道當中,完全冇有聽到阿正在外麵叫,自顧的誦完一遍《清靜經》,又為三個小精怪簡單講解了其中幾句最淺顯的義理。
“日後,若是我有事外出,這三清觀的日常灑掃,殿內外清潔,就交給你們三個了。
香案上的香爐,我會定期送來特製的線香,你們記得按時更換,務必保持香火不斷,煙氣潔淨。
此地已成道場,清靜安寧,靈氣彙聚,最是適合你們這等天性純淨的自然精靈脩行。
平日若無要事,可多來此靜坐,即便聽不懂經文,感受此地道韻,亦對你們大有好處。”
三個小傢夥聽得認真,連忙用力點頭,表示一定牢記,儘心儘力。
從選址定基,商議規製,伐木采石,建造殿宇,到最終齋戒迎像,前前後後,總共用了八日光景。
這八日裡,孫炎在歸雲鎮中,頗有些心神不寧,坐立難安。
林江忽然閉門不出,連平日最黏人的阿正也常常不見蹤影,醫館全丟給了父親孫仲。
藥店其實不忙,村民們過來看病也多是一些自己騙自己的小病,隻是孫炎心中總覺得失落,那日父親帶自己拜師,先生拒絕了,但是後麵卜前輩來了,看意思是讓先生收下自己。
可是這幾天突然不見人影了。
這日傍晚,見林江回到藥館,孫炎連忙迎了上去。
“先生,您回來了。”
林正也從一旁跳了出來,一下子撲到林江腿邊,扯著他的衣袖,嘰嘰喳喳,連比帶劃地告狀。
大意是那個新蓋的大房子他不敢進去,裡麵的氣息讓他不舒服,那個討厭的靈兒笑話他,他一定要想辦法進去,不能被比下去!
林江笑著摸了摸阿正的腦袋,溫聲說道:“那不是普通的房子,是供奉道祖的清淨道場,裡麵的氣息至陽至純,與你現在的體質有些相沖,強行進去會傷到你的。
等你再長大一些,修為更深,能夠更好地收斂和轉化自身氣息,或許就能進去了。”
“嘰嘰嘰嘰!”
阿正不依,繼續扯袖子。
林江想了想,哄道:“這樣,你去對靈兒說,不是你進不去,是你現在不想進去,要等以後變得更厲害,一下子飛進去,嚇她一跳!好不好?”
阿正眨巴著大眼睛,思索了一下,覺得這個說法似乎比較有麵子,用力點了點頭。
“嘰嘰!騙她!嚇她!”
阿正這才滿意地鬆開手,一蹦一跳地去找小丫她們玩了,大概是想練習一下一下子飛進去的本事。
安撫好阿正,林江這才轉向一直安靜等候的孫炎,臉色一正,道:“孫炎,你隨我去一個地方。”
孫炎心中一凜,連忙應道:“是,先生。”
林江帶著孫炎,兩人很快來到了三清觀前。
看到這深山之中,竟然悄無聲息地矗立起一座殿宇,孫炎驚訝地瞪大了眼睛。
“先生,這……這是?”
孫炎忍不住好奇,開口問道。
“進去再說。”
林江冇有過多解釋,率先步入其中。
孫炎深吸一口氣,平複了一下莫名加速的心跳,緊隨其後。
一踏入殿內,孫炎首先看到的,便是並排坐在殿角蒲團上的三個小東西。
一隻碧綠金紋的蛤蟆,一條胖乎乎的青毛毛蟲,還有一塊長著手腳的敦實木頭。
“精……精怪?!”
孫炎雖然曾經是鎮妖司的人,但是以他的等級,還冇有資格接觸鎮妖司圈養的那些精怪,這還是第一次如此近距離見到精怪。
蛤蟆吉它們聽到動靜,睜開眼,看到林江,立刻“呱咕嗬”地叫著跳下蒲團,圍攏過來。
“它們都是阿正的朋友,也是此地道場的護法精靈,心性純良,無需害怕。”
林江溫言解釋,又對三個小傢夥說道:“這是孫炎,以後可能會常來。”
三個小傢夥聞言,對著孫炎友善地叫了幾聲,算是打過招呼,然後乖巧地退到一旁。
孫炎這才定下神來,目光不由自主地被殿內唯一顯眼的陳設吸引。
‘這是誰?為何會被供奉?大玄是禁止供奉自家畫像的,先生和畫像是什麼關係?’
各種問題從孫炎腦袋中跑過,讓他百思不得其解。
林江走到香案前,燃起三柱香,雙手持香,對著聖像恭敬三拜,然後將香插入香爐。
青煙嫋嫋升起,筆直如線,更添幾分靜謐。
做完這些,林江轉身看向孫炎。
“孫炎,前幾日,你父親曾代你向我提起,望我能收你為徒。”
孫炎身體猛地一僵,隨即不受控製地劇烈顫抖起來,眼中爆發出驚喜光芒,隻感覺喉嚨發緊,說不出話來。
“此事關乎重大,不僅是你個人前程,更涉及我所傳承的根本。今日,我再問你一次,拋開你父親的意願,隻問你自己——
你是否真心願意,拜入我門下?
不要急著回答,我需先和你講明白。
我修之術名為道術,傳承道家。
道家在此世間,前路未知,凶險莫測,一旦踏入,可能再無安寧之日,甚至可能累及親族。
你要仔細想清楚。”
孫炎聞言,冇有任何猶豫,甚至冇有等林江話音完全落下,猛地撩起衣袍下襬,向前大踏一步,雙膝一彎,“噗通”一聲,結結實實地跪倒在冰涼堅硬的石地之上。
“先生,孫炎早已想得清清楚楚。
叢林之中,是先生救我。
皇城脫難,又蒙先生點撥迷津。
烏蒙山之行,先生又救我孫家於危難。
弟子心中,早已認定先生。
能追隨先生左右,修習大道,乃是孫炎畢生所求,三生修來之福,百死無悔之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