室內陳設極簡,正中是一個古樸的柏木供台,台上無佛像,唯有一軸已然泛黃的畫像。
畫中三位老者,衣袂飄飄,氣韻玄遠,正是藍星道家供奉的三清道祖。
供台前擺著三個陳舊卻潔淨的蒲團,香爐中積著細膩的香灰。
這是林江在此界唯一的“道場”,是他連線過去,安放信仰的隱秘空間。
大玄律令森嚴,明令隻可供奉佛門諸聖,私設異教神壇乃大忌。
這密室的存在,本身便是忤逆。
林江肅立像前,取出三根自製的安神香,指尖一搓,香頭無火自燃,嫋嫋青煙筆直上升。
“三清祖師在上,弟子林江,異界飄零,謹守道統。今夜出行,斬邪護生,祈請祖師庇佑,道炁長存。”
林江持香躬身,三次叩拜,心中默唸。
在藍星的傳承中,道家修行之路被劃分爲幾個模糊的階段。
第一境,煉氣士。
初窺門徑,能感應並導引天地間微薄靈氣入體,溫養經脈,強健體魄,施展些微法術,但力量主要侷限於自身精氣神,此為基礎。
第二境,修行者。
對天地靈氣的掌控更進一步,能初步引動身外元氣輔助施法,真氣可離體數尺,符籙威力大增,可駕馭較為簡單的法器飛行或攻敵,壽命開始顯著超越凡人。
目前林江便處在這一境界的中期。
第三境,大修行者。
此境界堪稱一方宗師,舉手投足可引動小範圍天地元氣變化,呼風喚雨,驅雷掣電亦非難事。
法器與自身緊密結合,如臂使指,可長時間禦空而行,體內真氣開始向更精純的“真元”轉化,壽命悠長。
至於第四境,陸地神仙。
這是隻存在於傳說的存在,近乎與天地同息,神通廣大,能影響一地氣候地貌,初步觸及法則邊緣,壽元漫長,近乎超脫凡俗,是修行者仰望的終極目標之一。
林江估摸,以當前這方天地靈氣濃度及自身積累速度,想要突破至大修行者之境,至少還需十年水磨工夫。
路漫漫其修遠兮。
禮畢,收香。
林江退出密室,恢複原狀。
屋外,林正摘掉了帽子,大眼睛滿是期待。
“走吧。”
林江輕聲道,推開後院小門,身影冇入無邊的黑暗。
大玄皇朝疆域內的黑夜,瀰漫著一種粘稠而具有侵蝕性的陰濁之氣。
月光與星光穿透這層無形的帷幕後,變得慘淡而冰冷,將萬物的輪廓勾勒得如同張牙舞爪的怪影。
白日裡鳥語花香的山林,此刻化作吞吐著寒氣的巨獸。
白天,大日之中蘊含著日炎之力,對絕大多數陰邪妖鬼而言是毒藥烈焰。
低等的遊魂野鬼,會在陽光下如冰雪般消融。
剛剛成精的小妖,也會被灼傷靈體,修為大損。
因此,它們本能地蟄伏於洞穴,墳塚,水底,古樹等一切陰暗積聚之地,等待夜幕降臨。
城鎮鄉村,家家戶戶門窗緊閉。
富裕些的人家會請來菩提院的僧人,在門楣窗欞上用金漆描繪簡易的辟邪符文,或懸掛開過光的佛牌。
鎮中心的佛堂寺廟,更是徹夜燭火長明。
故而,在夜幕籠罩的大玄野外,若見人影,絕對不是普通人。
要麼是身負高明武功,氣血旺盛如烘爐的江湖豪強。
要麼便是手持官方符牌,身披鎮妖司製式袍服的鎮妖司之人。
前者憑藉雄渾內力或特殊橫練功夫,自身陽氣澎湃,尋常鬼魅不敢近身,刀劍拳腳蘊含的煞氣亦能傷及妖邪。
後者修煉《鎮魔九章》,身具一絲龍氣加持,功法對妖魔有天然剋製,配備的製式兵器,對妖邪也有很大的殺傷力。
總而言之,能在黑夜中行走者,本身就是實力的象征。
而對於林江而言,這樣的黑夜,早已熟悉。
林江步履從容,行走在崎嶇山林間,周身彷彿籠罩著一層無形的清輝,將侵襲而來的陰濁之氣悄然排開,衣袂飄動間,竟有幾分出塵的“仙氣”。
銅錢劍懸浮在林江身側尺許,泛著淡淡的紅色光澤。
林正則歡快得多,小小的身影在林木間蹦跳穿梭,對黑夜毫無懼色,追著幾點飄忽的螢火,小手一抄,便將那微弱的光點攏在掌心,好奇地透過指縫觀察,發出細碎的“嘰嘰”聲,與這恐怖氛圍格格不入。
歸雲鎮附近的山林早已被林江清理過,難覓邪祟蹤跡。
近幾年,江湖中一直傳聞,蓮花山那邊有秘寶,隻是被一隻強大的妖怪占據了地方,鎮妖司出手過兩次,但是冇有妖怪的蹤跡。
但是這幾天,又有人在蓮花山那邊遇難了,林江準備去親自看看。
林江速度漸快,一步踏出,腳尖在裸露的樹根或岩塊上輕輕一點,身形便如被清風托起,飄然掠出二十餘丈,落地無聲,點塵不驚。
林正見狀,小小的身體猛然一縱,如彈丸般激射而出,瞬間便超越了林江,落在他前方一截橫生的枯枝上,回頭“嘰嘰”了一聲,似在催促,又似炫耀。
林江微微一笑,腳下也不慢,穩穩跟上。
很快,兩人來到了蓮花山,林江收起了銅錢劍。
林正突然停了下來,小巧的鼻子微微聳動,眼睛望向左側密林深處。
林江感知到一股濃重的血腥氣,夾雜著淡淡的花香,順著味道傳來的方向走去,撥開層層藤蔓,眼前景象豁然一變。
密林深處,竟赫然出現一座古舊的宅院。
白牆黑瓦,在這荒山野嶺顯得突兀而詭異。
宅門懸著兩盞大紅燈籠,發出朦朧的紅光,照亮門前一片空地。
燈籠下,站著一位身穿暗紅色襖裙,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老嫗,臉上堆滿誇張而僵硬的笑容。
“這位先生,夜已深了,山野險惡,這是要去往何處啊?”
老嫗聲音嘶啞的問道。
“去榕江城。”林江回道。
“哎喲,那太遠了,此刻已是深夜,不如進寒舍喝杯熱茶,歇息一晚,明日天亮再趕路,可好?”
“如此,便叨擾了。”
林江臉上甚至露出一絲溫和的笑意,徑直朝老嫗走去。
老嫗顯然冇料到他答應得如此痛快,甚至主動靠近,臉上笑容僵了一瞬,眼中紅光微閃,隨即側身引路。
“貴客臨門,蓬蓽生輝,快請進,快請進!”
邁過門檻,宅內景象與外麵截然不同,竟是一派熱鬨景象。
燈火通明的大廳內,擺著數張八仙桌,桌上觥籌交錯,擺滿酒肉。
七八個形貌各異的江湖豪客正在高聲談笑,主位上坐著一位身穿錦緞,容貌嬌媚的小姐,正含笑勸酒。
幾名侍女穿梭其間,添酒佈菜。
“今日恰逢我家小姐宴請幾位過路的英雄,先生若不嫌棄,一同入席可好?”
“卻之不恭。”
林江從容點頭。
立刻有一名侍女迎上,引林江到一張空桌坐下,麻利地倒滿一杯殷紅如血的酒液,香氣撲鼻,卻隱隱有股鐵鏽味。
林正好奇地湊近杯子看了看,林江微微頷首,林正便端起杯子,仰頭“喝”了下去。
那侍女見狀,眼中異色一閃,又替林江斟滿一杯,細聲細氣道。
“貴客,請用酒。”
林江卻隻是看著杯中酒,並不舉杯。
“這位先生,為何不飲?可是嫌棄寒舍的酒水粗陋?”
主位上的“小姐”看了過來,聲音嬌柔的問道。
林江抬起頭,笑容不變,目光掃過滿桌豐盛肉食,緩緩開口。
“酒,倒是不錯的好酒。隻是這肉,我冇有吃同類的習慣。”
林江話音落下的刹那,整個大廳的光線驟然扭曲。
那些豪客,小姐,侍女,臉上的皮肉如同蠟像般融化剝落,有的露出青麵獠牙,有的開始腐爛,身上長出黑毛。
雕梁畫棟的廳堂瞬間化作一片荒草萋萋,墳塚累累的亂葬崗。
幾張殘破的草蓆裹著幾具內臟已被掏空的新鮮屍體,扔在一旁。
方纔所謂的酒桌,不過是幾塊腐朽的棺木。
一股令人作嘔的血腥氣和沖天妖氣。
那老嫗和小姐合二為一,化作一隻體型佝僂的老妖,猩紅的雙眼死死盯住林江,嘶聲厲嘯。
“人類,你好大的膽子,竟敢深夜闖入我花蓮山深處。正好,看你氣血充盈,靈魂凝實,比這些蠢貨江湖人滋補百倍,給本座留下吧!”
四周,七八隻形貌各異的妖怪齊齊發出嗜血的咆哮,將林江與林正團團圍在墳地中央。
“鏘!”
一聲劍鳴劃破夜空,銅錢劍驟然爆發出赤紅色的光芒,如同一條炎龍,瞬間化為一道殘影。
噗!
噗!
噗!
劍光所過之處,幾隻率先撲上來的小妖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便被劍光攔腰斬斷,妖軀嗤嗤作響,迅速變得焦黑,化為幾縷腥臭的黑煙。
“隔空禦物!你是金印衛!?”
老妖失聲尖叫,聲音因恐懼而變形。
在大玄,能如此精妙隔空操控法器,且法器威力如此浩大純正的,通常被歸為朝廷鎮妖司中五品金印衛以上的強者纔有的標誌性手段。
隻不過鎮妖司都穿著統一官服,配置的武器和強弩從不離身,而且大部分都是用刀的。
老妖再不敢有絲毫戀戰,身形一扭,化作一股腥臭的紅色妖霧,朝著密林深處遁去。
與此同時,一股紅霧將林江籠罩,試圖乾擾他視線與感知。
林江抬手捏訣,口中清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