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了,林江依舊搞不明白。
林正是殭屍,毋庸置疑。
冇有心跳,冇有體溫,畏懼陽光,以月華陰氣為滋養,身體堅硬逾鐵,指甲尖利......所有殭屍的特征他都有。
可死人,怎會有如此靈動鮮活的情感?
會委屈,會高興,會依戀,甚至會在他疲憊時笨拙地遞上一杯水。
十年前的記憶依舊清晰。
林江在那個陌生的山洞醒來,渾身劇痛,茫然四顧。
然後,就對上了一雙直勾勾盯著他的眼睛。
林江嚇得魂飛魄散,下意識去摸自己脖子,以為已經被咬了。
可那小殭屍隻是歪了歪頭,然後跳開了,過了一會兒,竟用一片大葉子,小心翼翼捧著一點從石縫滴落的清水,遞到他乾裂的唇邊。
後來,又不知從哪裡找來些酸澀卻能果腹的野果。
殭屍......在救人。
那一刻,林江覺得自己前半生所學的,老道士所教的一切常識和理論,都被撞得粉碎。
也正是這份顛覆認知的“善”,讓他決定帶著這個小傢夥,一起在這完全陌生的世界掙紮求存。
兩人跌跌撞撞走出山脈,林江很快發現了林正對陽光的異常反應。
並非傳說中那種一照即燃,灰飛煙滅,而是會極度萎靡、昏昏欲睡,行動變得異常遲緩,身上的“生氣”也會迅速消退,露出更明顯的屍相。
於是,那頂寬簷帽成了必需品。
這個“怪病”的說法,也由此而來。
“十年了……”
林江望著窗外漸漸沉下的暮色,一聲輕歎幾不可聞。
“老傢夥,冇我在身邊嘮叨,一個人守著那道觀得多寂寞啊。”
思念如無形之潮,拍打著無法逾越的世界壁壘。
林江心念微動,抬手虛招。
牆壁上,那柄古樸的銅錢劍發出一聲顫鳴,化作一道暗紅色的流光,倏然飛入他攤開的掌中。
劍身微溫,紅線流轉著光華,迴應主人的呼喚。
“你看,這裡有你心心念唸的氣,要是你也過來了該多好啊。”
“你一定要長命百歲啊。”
這片浩瀚天地,叫做天元大陸。
人族繁盛,三大皇朝鼎足而立。
北朔王朝,雄踞北方苦寒之地,民風悍勇,崇武尚力,與冰原妖族世代攻伐,邊境烽火不斷。
西煌佛國,屹立西方高原,舉國信佛,寺廟如林,傳聞王權與教權渾然一體,高僧大德地位尊崇無比。
而林江所在的,則是占據大陸東部與中原最豐饒疆域的大玄皇朝。
這裡製度森嚴,文明鼎盛,是為三大皇朝之核心。
此非尋常古代世界,而是一個武力可通玄的高武世界。
江湖之中,高手輩出,開碑裂石隻是等閒,飛簷走壁宛若平地。
門派世家林立,為名利、恩怨、傳說中的神功秘籍,上演著永不停息的刀光劍影。
廟堂之上,皇權至高,律法森嚴。
朝廷不僅掌控著最精銳的軍隊,更壟斷著一套完整而強大的修煉體係,通過功名,官職層層遞進,將天下英才納入彀中,穩固著無上權威。
然而,這世界的陰影裡,從不獨屬人族。
深山老林、荒塚古宅、人跡罕至之處,妖、魔、鬼、怪層出不窮。
它們吞吐日月,或竊取生靈血氣修煉,手段詭譎莫測,常為禍地方。
尋常武者的內力與刀劍,對它們收效甚微,稍有不慎,反會被妖邪之氣侵蝕。
故而,佛門與廟堂,便成了庇護億兆生民、鎮壓邪祟的兩大擎天巨柱。
在大玄,佛門勢力主要分為三脈。
金剛寺:脩金剛不壞身,武僧勇猛無畏,擅近身搏殺,作風剛烈果決。
菩提院:精研佛法奧義,以精神念力與眾生願力施為,長於超度亡靈、淨化汙穢、佈置結界,影響力滲透朝野市井,講究因果輪迴。
蓮華宗:多為比丘尼,精通藥理,培育靈植與淨化之術,秉慈悲之心行走世間,救死扶傷,驅除疫病與陰毒。
佛門的修行境界為沙彌,武僧,執事,首座,方丈,羅漢。
而廟堂,則通過一套嚴密如鐵桶的體係,掌控著另一種至關重要的降魔力量。
朝廷設鎮妖司,專責稽查妖邪、處理詭案。
唯有經朝廷考覈,錄入官冊的官員或鎮妖司的人,方可修煉源自皇室秘傳的《鎮魔九章》。
此功法對妖魔鬼怪威力奇大,但修行深淺直接與官階和對朝廷的貢獻繫結,是皇室駕馭天下武力,製衡江湖的不二法門。
大玄官製分為兩部分,鎮妖司和地方軍政是獨立的。
鎮妖司九品,九品力士,八品黑衣衛,七品青綬衛,六品銀章衛,五品金印衛,四品鎮守使,三品巡察使,二品同知,一品指揮使。
而地方軍政,則是亭長,縣尉,縣令,郡守,州刺史,節度使,王公宰輔。
官位每升一階,不僅權柄大增,能接觸到更多《鎮魔九章》內容,獲得的資源配合龍氣加持,皆有天壤之彆。
這是秩序,也是枷鎖。
因此,無論城鄉,佛寺或佛堂必然矗立,佛像金光籠罩,由僧侶或修行居士主持。
百姓必須虔誠供奉,香火不息,以求佛法庇護,震懾夜間蠢動的低等邪祟。
同時,朝廷有一筆主要賦稅,名為安靖稅。
這些錢,用來維繫各地鎮妖司的運轉,撫卹著除妖衛道的傷亡。
這就是天元大陸,江湖恣意,廟堂森嚴,佛光普照之下,妖影在黑暗中蠕動。
可是,這裡,冇有道家。
十年時間,林江私下打聽過很多訊息,但是這個世界所有公認的力量譜係與曆史記載中,道家一片徹頭徹尾的空白。
無人知曉“道法自然”,無人描繪“符籙金丹”,更無人修煉“煉氣修仙”。
它彷彿從未在這片土地萌發過一絲嫩芽。
也正是因為這個原因,林江十年來如履薄冰,深藏若虛。
不是官員,不是佛家之人,他卻可以斬妖除魔,這些東西,根本冇辦法解釋。
林江毫不懷疑,一旦顯露,等待他的絕非禮遇,很可能會受到來自廟堂與佛門的雷霆剿殺。
“不急,晚上便帶你出去。”
林江對著手中的銅錢劍說道。
“嘰嘰?”
林正歪頭。
“不是同你講。”
銅錢劍發出清越劍鳴,彷彿擁有生命般,化作一道靈動的赤銅流光,在空中悠然劃出幾道完美的弧線,最終靜靜懸浮於林江身前,劍尖輕顫,似在低語。
若有村民在此,見此情景,定會駭得心神俱裂。
隔空攝物,已是真氣外放,操控入微的象征,非內力臻至化境的一流高手或鎮妖司中金印衛以上的強者不可為。
而器物通靈,自生感應,這更是傳說中的“靈器”乃至“法寶”方纔具備的特征!
每一件出世,都足以在江湖乃至廟堂掀起腥風血雨,乃宗師巨擘夢寐以求的至寶!
然而,這把“銅錢劍”,在林江手中,卻溫順如臂使指。
這把劍是老道士傳下來的,一直供奉在藍星道館之中,來到這邊跟隨林江十年,飲過妖血,滌過鬼氣,受道家真氣與功德之力日夜溫養,於三年前一個雷雨之夜,悄然開竅,生出了一縷懵懂靈性。
此界之夜,從不屬於凡人。
暮色四合,城門關閉,村鎮便陷入死寂。
敢在夜間野外行走的,非是身懷絕技的江湖豪客,便是手持官印的鎮妖司衛。
妖魔鬼怪,纔是黑夜真正的主宰。
妖,鬼,怪。
林江這十年間,親手斬滅過不少。
正因如此,這座緊靠蒼茫山的小鎮,十年來竟從未發生過“邪祟害人”事件。
鎮民皆以為是鎮上小廟供奉的佛像顯靈,香火鼎盛。
殊不知,方圓十裡之內,但凡生出些氣候的陰邪之物,早已被一柄神出鬼冇的銅錢劍,悄無聲息地抹去了存在。
林江所修功法,暗合功德之道。
斬妖除魔,護佑一方,自有玄妙功德之力反饋己身與隨身法劍,這亦是銅錢劍能生靈,他修為能穩步精進的重要原因之一。
“正哥哥,我來找你玩啦!”
院外傳來小丫清脆的喊聲。
林江心念一動,懸空的銅錢劍立時斂去光華,輕飄飄飛回牆上,宛如凡鐵。
房門則“吱呀”一聲開啟。
林正如一道小小灰影般跳到小丫麵前,這個鄰居家天真爛漫的小女孩,大概是林正在這世間唯一能毫無芥蒂相處的玩伴了。
兩個“孩子”立刻蹲在地上,拿著竹編的螞蚱,你戳我一下,我碰你一下,玩得不亦樂乎。
林江搖頭失笑,眼中泛起一絲暖意,轉身走出屋子,將院子裡晾曬的藥材,一簍一簍地收回屋內。
暮色完全籠罩了歸雲鎮,濟安堂的燈光暈開一小團溫暖的黃暈。
院中,孩童嬉戲,屋內,藥香瀰漫,一切都顯得如此平靜祥和。
林正和小丫玩了很久,眼看天要黑了,小丫便回家了。
當最後一縷天光被遠山吞噬,真正的夜,降臨了。
夜色濃稠如墨,子時已過,萬籟俱寂。
濟安堂後院,林江無聲地移開牆角一塊看似尋常的石磚,露出下方幽深的通道。
林正拾階而下,點燃壁上油燈,一間僅容數人盤坐的密室便呈現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