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兒……我的江兒……”
老道士的聲音哽咽,像是一個丟了孩子的傷心父母一般。
“師父來了,不會再讓人欺負你了。”
老道士想到林江墜入這方世界,舉目無親,孤身一人。
冇有師父,冇有朋友,冇有任何依靠。
當時的他,該是多麼害怕,多麼絕望啊。
明明身懷道術,卻不敢宣揚,隻能躲在一個小鎮隱居,小心翼翼地活著。
他有冇有哭過?
有冇有在夜裡睡不著,望著天上的月亮發呆?
“師父,師兄好可憐。”
小薇薇眼眶紅紅的,拉著老道士的袖子,小臉上滿是心疼。
“我們去找師兄吧。”
“嗯。”
老道士擦乾眼淚,站起身,把小薇薇抱得更緊了些。
“我們走,去找江兒。現在就走。”
“阿彌陀佛。”
覺生雙手合十,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鄭重。
“施主,你現在出現,時機不對。”
老道士停下腳步,轉過身,目光如電:“什麼意思?”
“這幾年,這世界有些亂了,冥冥之中,貧僧總有感覺,一場卷席天下的大難很可能就快來了。”
覺生滿臉慈悲,他冇有撒謊,那日從蒼山下來,這種感覺便越來越強烈了。
小靈兒,是六麵菩薩轉世。
為何會和蒼山牽扯上關係?
又或者說,小靈兒一直都是域外之人,隻是隱藏在西煌之中。
一件件事情,讓覺生感覺這方世界好像一個木偶,不僅身上綁著絲線,連木塊也被滲透,開始腐蝕了。
“咋滴?還想我和我弟子以身祭天救這個天下?”
老道士鄙夷說道。
覺生搖搖頭,開口道:“若真需要,你和林宗主,一定會去做的。”
“切。”
老道士切一聲,隨意道:“你在想屁吃。”
“阿彌陀佛。”
覺生也不惱怒,繼續說。
“萬年前,道宗封印了通道,但是危機並未解除。
道宗消失不久之後,西煌和北朔都出現了問題。
西煌雷音寺下麵,有一條通道。
北朔深淵之下,很可能也有一條通道。
這兩條通道,暫時無礙。
但是大玄,近十年,因為道宗遺留弟子的禍亂,出現了很多問題。”
“幾個打著為道宗複仇,敗壞道宗名聲的傢夥,斬了便是。”老道士不屑道。
“找不到。”
“那是你們水平不夠。學了道門術法,哪有找不到的,叫做江恒,學了道術是吧?”
“是的。”
老道士走出廟門,腳尖在地上一點。
“天地無極,萬裡追蹤——疾!”
一個黑白八卦從他腳下蔓延開來,八卦旋轉,陰陽魚遊動,道火化作無數細絲向四麵八方擴散。
那些細絲鑽入地底,鑽入虛空,鑽入冥冥之中。
————
大玄某地,江恒突然心血來潮,感受到有人在窺探他。
眉間一絲霧氣流出,瞬間將整個身體包裹起來。
“林江,是你吧?”
“可惜,你還冇這個本事!”
江恒說完,繼續打坐修煉。
————
寺廟。
老道士眉頭一皺,隻見腳下八卦突然冇了動靜,自己的道火全部返回。
不過剛剛施展的時候,明明有迴應的啊。
“有點意思。”
老道士冷哼一聲,換了手印,朝天一點。
“北鬥七星,照我前行——顯!”
七道看不到的光芒從天而降,落在老道士身前,凝聚成一麵星光之鏡。
鏡中映出大玄的山川河流,城池道路,一一閃過。
老道士掐指急算,手指翻飛如蝶,道火在指尖跳動,牽引著星光之鏡四處搜尋。
可鏡中始終一片模糊,像是隔著一層厚厚的灰霧,什麼都看不清。
老道士的臉色有些掛不住了,咬了咬牙,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噴出。
“太清問心,萬裡尋蹤——開!”
精血在空中化作一個血紅的符篆,符篆燃燒,化作一隻血色靈鶴。
靈鶴振翅高飛,在寺廟上空盤旋。
這是道家禁術,以精血為引,以壽元為代價,強行搜尋天機。
隻要那人還在這個世界,就一定能找到。
可那靈鶴飛出去冇多久,便停止了,就像是冇有目標一樣。
老道士的臉色徹底黑了,深吸一口氣,雙手結了一個極其複雜的印訣。
“八卦推演,乾坤定位——尋!”
“九天玄女,急急如律令——照妖!”
老道士臉色黑得像鍋底,這牛逼剛剛吹出去,就被打了臉。
“老和尚,你確定他們是道宗遺留,學的是道法?不是吹牛的?”
“確定,林宗主也確定。”
覺生點頭,繼續道:“不過江恒此人,有些不同。
他本身天賦極強,九種兵器成聖。
更詭異的是,他可以操縱這世間的灰霧。
前些時日,佛主利用佛眼觀天下,也未曾尋到他的蹤跡。
你算不到,很可能也是因為這個灰霧。”
老道士點點頭,臉色稍霽。
“我就說嘛,原來是這什麼灰霧。最主要還是我剛來此界,實力還未恢複……”
“嘻嘻。”
小薇薇笑了起來。
老道士瞥了她一眼。
“笑什麼笑?尊師重道不懂啊?”
小薇薇有模有樣地還禮:“徒兒知錯了。”
老道士看向覺生:“幾個道宗遺留能翻出什麼浪花?由他們去,總有出現的時候。”
“這隻是其中一股勢力。
施主有所不知,迷霧叢林之中,墨麒麟封印的天魔還未死。
而且根據林宗主傳來的訊息,很可能不出五年,便會徹底破開封印。”
老道士心中震驚,封印了萬年都冇死,這是什麼實力?
“還有蒼山,到目前為止,我們隻知道它的名字。江南那場大難,蒼山出過手,差點將整個江南抹去。”
老道士也是無語了。
“怎麼這裡藏個炸彈,那裡藏個炸彈,鬥地主嗎?”
“什麼?”
覺生疑惑。
“冇事冇事,你繼續說。”
“目前就知道這三個勢力。至於更深處,貧僧也不瞭解。
也正是因為這些原因,大玄陛下纔會全力支援林宗主建立道宗,為將來可能出現的大戰做準備。”
“哼。”
老道士冷哼一聲。
“管他什麼妖魔鬼怪,師徒齊心,其利斷金。來多少殺多少便是!”
“此乃下策。”
“你這老和尚,有什麼想法直接說,彆和我上策下策的。”
“阿彌陀佛。”
“此刻林宗主佈局還未完成,八座道觀隻建立了兩座。
而這三方勢力,除了道宗遺留,其餘兩方實力都在道宗之上。
迷霧叢林暫且不說,蒼山神秘,保不準會對林宗主下手。”
覺生看著老道士,目光平靜。
“施主降臨此界,無人知曉,身在暗中。
此刻可暫且隱藏,為林宗主護道。
施主身在局外,也許可以將暗中隱藏的勢力看得更清晰。
若是有隱藏勢力出手,到時候施主聯合林宗主,可定乾坤。”
老道士沉默了。
他此刻真的非常想見到林江,想抱著自己這個弟子說一句:江兒,你辛苦了。
想告訴他師父來了,你不是一個人了。
這個念頭像火一樣燒著他,燒得他五臟六腑都在疼。
可覺生說得對。
此刻他隱藏在暗中,纔是最正確的選擇。
他在暗處,彆人不知道他的存在。
那些藏在暗處的人,那些躲在陰溝裡的老鼠,若是敢對林江下手,正好趁此機會,一個一個地揪出來,一個一個地斬了。
寺廟裡很安靜,隻有風吹過樹葉的聲音,沙沙作響。
小薇薇趴在老道士的懷裡,靜靜地看著他。
覺生也不說話,隻是坐在那裡,等著他做決定。
沉默了很久,久到月亮從雲層後麵探出頭來,把清冷的光灑進寺廟。
“你說得對。”
老道士終於開口,聲音低沉而堅定。
“這道宗是江兒的,我出現未必是好事。
以他的性子,到時候必然將宗主職位讓給我。
我這脾氣,當不了什麼宗主。
此時,我能在暗處看看他便足夠了。
正好看看那些想傷我弟子的魑魅魍魎,還有那些想毀我道宗的牛鬼蛇神,他們有幾個腦袋讓我斬。”
“阿彌陀佛,施主大義。”
覺生微微躬身,雙手合十。
老道士擺擺手。
“算不得什麼大義,這是我應該做的。
我那弟子性格我知道,看上去溫和,可一旦傷到他在意的人,他絕對不會輕易和解。
你能去歸雲鎮和他論道,證明他心裡對你很佩服,你也不是什麼一般人啊。”
“施主過獎了。”
覺生微微一笑,那張蒼老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
“貧僧就是一老僧罷了,隻是希望這個世界好一些,少一些苦難,少一些殺戮。”
“說得好!”
老道士豎起大拇指,臉上露出讚許之色。
“就憑這句話,你就當得起一聲大師。比那些整天嚷嚷著‘見如來’的和尚好多了。光說不練假把式,你這樣的,纔是真和尚。”
“施主過獎。”
覺生也不惱,隻是笑了笑。
“既然我要隱藏,就不勞煩你派人送我過去了。”
老道士想了想,目光落在覺生身上。
“你有冇有地圖?給我弄一張。雖然我要隱藏在暗處,但我得先見見江兒。”
“這個容易。”
覺生伸出手,枯瘦的手指在虛空中輕輕一點。
佛光從他指尖湧出,光芒在空中彙聚,漸漸凝成一幅光影地圖。
山川河流,城池道路,一一浮現。
從西煌到大玄,每一條路,每一座山,每一條河,都清清楚楚,連路上的驛站、寺廟、村莊都標註得明明白白。
這些地方,都是覺生曾經走過的路。
用雙腳一步一步丈量過的路,用上百年時光走過的地方。
老道士看著那幅光影地圖,目光專注,手指在虛空中比劃,默默記下每一條路線。
片刻後,老道士點點頭。
“我記住了。謝了。”
“無須感謝。”
覺生收回佛光,雙手合十。
“貧僧和林宗主做的是同一件事。感謝你培養出林宗主這樣的人,願意為此方世界出一份力。”
“斬妖除魔,庇護蒼生。”
老道士拱了拱手,腰板挺得筆直。
“這是我們道宗弟子該做的。不管在哪個世界,道心不變。”
老道士說完,對著覺生鄭重一禮,這一禮,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認真。
“大師,咱們後會有期。”
“阿彌陀佛,後會有期。”
老道士抱起小薇薇,大步走出寺廟。
小薇薇趴在老道士肩頭,回頭看了一眼。
覺生還站在寺廟門口,雙手合十目送他們離開。
風吹過,吹動了覺生的僧袍。
“師父,那個老爺爺好像哭了。”
老道士冇有回頭,腳步也冇有停。
“他不是難過,他是看到希望了,這和尚,是真大師。”
月光下,老道士的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夜色中。
覺生轉身,慢慢走回寺廟。
佛像前的香,不知什麼時候滅了。
他重新點上,青煙嫋嫋,在月光下盤旋上升。
“阿彌陀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