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廢話,不然呢?”
老道士理直氣壯,一點都不覺得這是什麼大不了的事。
覺生恍然大悟。
他想起和林江在歸雲鎮那一場辯論,當時林江說:“我是拾人牙慧,站在先賢的肩膀上。”
他當時不明白這話的意思,現在懂了。
林江說的先賢,不是這個世界的先賢,是他自己世界的先賢。
回想這兩年時間,林江就像突然出現一般,身邊除了阿正,再冇有任何親人。
歸雲鎮的百姓並不瞭解林江的過往,十二年,林江也未曾說去尋找自己親人。
還有在歸雲鎮住的那段時日,經常會看到林江看著天空發呆,眼中偶爾流露出一種孤獨。
現在,覺生明白了。
林江是來自異世界的道家人。
他的確很孤獨,他在想自己的親人,隻是……回不去。
他不知道師父還在不在,不知道還能不能再見麵,隻能把思念藏在心底,日複一日地思念。
“老和尚。”
老道士開口叫道,聲音裡帶著幾分不耐煩。
覺生回過神,對著老道士微微躬身。
“施主,貧僧有禮了。”
“哎呀,彆來這些虛的!”
老道士急得直襬手,鬍子都翹起來了。
“你們這些和尚怎麼在哪裡都喜歡這樣?又是行禮又是誦經的,急死個人!你快說,江兒在哪裡?”
“林宗主在大玄,江南道,玉虛山。從這裡往東,穿過整個西煌,越過邊境,便是大玄。
到了大玄,再往東南走,就能看到玉虛山。”
老道士二話不說,抱起小薇薇,轉身就往外走,腳步很快。
“施主且慢。”
覺生叫住他。
老道士回頭,眉頭皺起。
“有事?”
“施主,現在不是你們師徒見麵之時……”
老道士盯著覺生,眼中滿是疑惑和不解。
“什麼意思?我找了他這麼久,好不容易找到了,你告訴我現在不是時候?”
“西煌距離大玄很遠,你不知道路很容易走錯。還請施主聽老衲嘮叨片刻,待我說完,我讓人帶你去尋林宗主。”
“你想和我說什麼?繼續論道?我現在冇有這個心情!我一刻都等不了!”
老道士不耐煩地擺手。
覺生搖搖頭。
“不論了。我論不過林宗主,也論不過你。我隻是想和你講講林宗主。”
“哦?”
聽到要說林江的事情,老道士的腳步停住了,臉上的不耐煩也淡了幾分。
小薇薇也湊了過來,雙手托著下巴,眼睛亮晶晶的。
師父總說她和師兄很像。
對於這位素未謀麵的師兄,她也很好奇呢。
師父說師兄很乖,很聽話,會做飯,會掃地,會抄經。
可師父說的師兄,好像是個青年,剛纔看到的,比父親看上去還大。
“此事,要從萬年前開始說起……”
老道士臉黑了。
“老和尚,你在逗我呢?我哪來時間聽你說一萬年的事情?你是不是覺得老道性格好?”
覺生有些無言,他真冇感受到老道士性格好在哪裡....
心裡也有些矛盾,為何如此急性之人會教匯出林江那種心性淡泊,心繫蒼生的弟子。
“還請施主不要急躁,這事情關係到道宗,也關係到林宗主。你不瞭解這方世界的過往,就不知道林宗主做了什麼,也不知道他麵臨什麼。”
“師父,您不要急嘛。”
小薇薇拉了拉老道士的衣角,軟聲軟語。
“都有師兄的訊息了,很快就能見到了。這個老爺爺又不會跑,師兄也不會跑。”
老道士深吸一口氣,按捺住性子,一屁股坐下來。
“你說,我聽著。”
“萬年前,此方世界有一個宗門,名為道宗。道宗極其強大,當時……”
老道士身為道家弟子,聽著外人評述道宗的輝煌,心中也是與有榮焉。
在藍星,道宗可算是落寞,徹底被佛門給壓住了。
那些古老的傳承,那些玄妙的術法,都成了傳說,被人當成神話故事講。
那些道士,要麼是騙子,要麼是瘋子,要麼是像他這樣守著破道觀等死的傻子。
可在這方世界,道宗竟如此輝煌。
弟子萬千,香火鼎盛,連皇朝都要禮敬。
“後來,域外天魔……”
老道士和小薇薇靜靜地聽著,聽著道宗的悲壯故事。
聽到道宗先賢以身封天,聽到七位長老義無反顧地融入太極圖,聽到墨麒麟祭獻自己封印天魔。
老道士的拳頭捏得緊緊的,小薇薇的眼眶紅紅的。
老道士站起身,對著天空深深一拜。
“貧道清明子,叩拜道宗先賢,為我等後輩立心!!”
老道士聲音洪亮,在小小的寺廟中迴盪。
“貧道雖來自異世,但道心相同。
今日聽聞先賢事蹟,心中激盪。
貧道發誓,絕不辱冇道宗名聲,絕不負道宗傳承!
道宗的道,弟子會傳下去。
道宗的仇,弟子會記在心裡!”
老道士拜了三拜,每一拜都鄭重其事,一絲不苟。
“老和尚,你繼續。”
覺生點點頭,目光中帶著幾分敬意。
這位老者,雖然言語粗魯,脾氣急躁,可他的心,和林江一樣乾淨。
“後來,道宗覆滅。那些皇朝,害怕道宗死灰複燃,開始了長達三十七年的追殺……”
隨著覺生一句句話說出,周圍的空氣都開始凝固。
老道士雙眼通紅,麵露寒光,拳頭捏得咯吱作響。
特彆在聽到“三十七年追殺”後,他更是臉色鐵青,指節發白,整個人像是一座即將噴發的火山。
“混賬!”
老道士一掌拍出,桌子應聲而碎,木屑飛濺,經書撒了一地,有幾本飛到了牆角,有幾本落在了佛像腳下。
“阿彌陀佛。”
覺生站起身,不慌不忙地將經書一本本撿起,拂去灰塵,整整齊齊地放到一邊香案上麵。
“和尚,你說這些,與我弟子有何關係?”
老道士的聲音冰冷。
覺生重新坐下,目光平靜。
“道宗曾經有長老行走紅塵,收了幾個記名弟子。他們運氣好,逃過了清算。這些人的後人,覺得整個天下都欠道宗的。”
“難道不欠嗎?”
老道士反問,聲音裡帶著火氣。
“欠。”
覺生點點頭,冇有否認。
“但他們為了恢複道宗,在大玄四處製造紛亂,殺人無數,弄得大玄動盪不已。他們覺得,隻要目的正確,手段不重要。”
“乾得漂亮。”
老道士直接來了一句。
覺生看著他,冇有接話,他看得出,老道士隻是口是心非。
一個能教匯出林江這種弟子的人,怎麼可能會認同濫殺無辜?
他隻是在氣頭上,氣那些忘恩負義的人,氣那些追殺道宗的人,氣這不公的世道。
“兩年前,這些遺留弟子殺入江南。城池被毀,房屋被大火燒為灰燼,數百萬百姓死於非命……”
老道士的眉頭深深皺起,臉上的怒氣漸漸變成了沉重,沉默了一會兒,緩緩開口。
“有些過了......百姓無辜,該殺的是那些掌權者,是那些下命令的人。殺百姓算什麼本事?”
覺生點點頭,繼續說道:“江南危急,眼看千萬百姓即將葬身火海之中。
這時候,出現了一個人。
他憑藉一己之力力挽狂瀾,救下了整個江南。”
覺生看著老道士,一字一句。
“這個人,就是你的弟子——林江。”
老道士的臉上露出了錯愕的神色,嘴唇微微顫抖,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眼睛瞪得很大,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
“江兒?”
“是的。林宗主在危機時刻出現,拿出了逆天至寶,救下數千萬百姓。最後更是召喚天雷,力挽狂瀾……”
“師兄好厲害!”
小薇薇聽得入了迷,眼中滿是小星星,雙手捧著臉,對林江崇拜得不得了。
她的師兄,會召喚天雷,會救很多人,是個大英雄。
老道士愣在當場。
他對林江的印象,還一直停留在林江消失前——那個聽話懂事,乖巧安靜的青年。
會在道觀裡認真地掃地、抄經、做飯。
會在他生病時守在床邊一夜不睡,會在他發脾氣時笑嘻嘻地遞上一杯茶的模樣。
召喚天雷,力挽狂瀾。
這,真的是江兒做的嗎?
“那時候,是林宗主第一次出現在大眾視野之中。”
覺生繼續道,聲音平穩。
老道士的聲音沙啞,眼眶泛紅:“老和尚,謝謝你告知我這些,你繼續說。把江兒的事,都說與我聽。”
“阿彌陀佛。
後來,佛門派遣了一些弟子去支援江南。
林宗主因為一位好友,正好去到江南。
隻是他身邊跟著一個冇有生機的小男孩,叫做阿正。
當時佛門弟子將他當成了邪祟,和林宗主鬨出了一些不愉快。
林宗主受了傷,阿正也受了傷。”
“哦?”
老道士聽到冇有生機的小孩的時候,心中瞬間便想到了天陰珠,思緒剛起,突然聽到林江受傷,眼睛瞬間眯起,目光如刀一般看向覺生。
“道宗將願力給了你們,你們卻對道宗弟子出手?這就是你們佛門的報恩方式?”
“此事,的確是佛門之過。”
覺生冇有辯解,也冇有推脫。
“那時候,我才知道道宗出世。因此去了一趟林宗主隱居的村莊,見了見他。”
“林宗主在歸雲鎮,深受百姓愛戴。
後來,陛下答應了林宗主建立道宗。
林宗主在江南建了第一座道觀。道觀建成之日……”
覺生描寫了道觀建立,紫氣東來,江湖百姓朝拜的景象。
然後停頓了一下,看著老道士,繼續說道:“我因為身份問題,未曾去過道宗。
但也知道一些道宗的格局,在道宗,最大的是三清殿,下來就是回生殿。
這座大殿裡麵,供奉的是萬年前道宗宗主墨塵子和七位長老,他們都冇有麵容。
唯有一尊石像是例外。”
老道士愣住了,嘴巴微微張開,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那座雕像,與道宗先賢並列,每日都有香客叩拜,香火不斷。”
覺生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敲在老道士心上。
老道士聽著,不知不覺紅了眼眶。
眼淚不爭氣地流了下來,順著臉上的皺紋往下淌,滴在破舊的道袍上。
現在他哪裡還會不明白?
為何自己會那麼快點燃道火,為何自己境界進步如此之快了。
不是他天賦異稟,不是他突然開竅。
是因為他的弟子,因為思念他,在這邊為他建了一座雕像,讓他日夜享受著這方世界的香火願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