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江轉身,往鎮妖司走去。
這座城不是這邊重城,鎮妖司也不大,門前隻有兩個青衛站崗。
看到有人靠近,其中一個伸手攔住。
“止步,鎮妖司重地,不得擅闖。”
林江抬起手,一塊令牌出現在掌心。
那令牌通體古銅色,上麵刻著一個古字。
那青衛臉色一變,連忙行禮。
“參見指揮使!“
“這邊是誰,負責,讓他來見我。”
“是,大人剛剛出去,我這就去通傳。”
不一會兒,一箇中年男子快步跑進鎮妖司,穿著一身青袍,麵容清瘦,眼神銳利,一看就是練家子。
段立明跑到林江麵前,看到那張年輕的臉,看到那半白的頭髮,然後看到站在林江腳邊,正仰著腦袋看他的小娃娃,整個人愣住了。
“鎮妖司段立明,參見林先生!”
此話一出,周圍的青衛全部瞪大了眼睛,齊刷刷看向林江。
“你見過我?”林江問。
“冇有。”
段立明直起身。
“是巡察使大人傳訊,說先生最近可能會到西南道。我看到先生,又看到小武聖,就心想是您。”
“哦。”
林江點點頭。
“不用這麼拘謹。我有事問你。”
“能幫上林先生是我的榮幸。先生請說。”
“城西那邊,有一個人叫柳大蝦,你知道嗎?”
段立明臉色一變,急忙問:“可是他偷了先生錢財?”
“為何如此問?”
段立明猶豫了一下,開口道:“先生,柳大蝦是本地人。
他的父親叫做劉建春,是一位二流武者,一招鬼手出神入化。
十年前山外出現精怪之亂,鎮妖司召集了一些江湖武人一起平亂。
那次傷亡很大,劉建春死在了山中。”
“朝廷冇有給撫卹金嗎?”
“給了。”
段立明連忙道:“這種錢,如果下麪人敢貪墨,是要直接誅全族的。當時撫卹金髮下來,隻是被大蝦的母親全部捲走了,就把他一個人丟在了家裡。”
林江眉頭微皺。
“我們當時覺得可憐,湊了一些錢給他。”
段立明歎了口氣。
“這小子執拗的很,堅決不要,覺得是我們害死了他父親。
後來他就一直在城中閒逛,他繼承了他父親的手藝,那雙手很厲害,但是從未偷盜不義之財。”
林江搖搖頭。
“這話太絕對了?”
段立明連忙躬身。
“先生,請您聽我解釋。
柳大蝦一直完成他父親的夢想,他本名也不叫這個,叫做柳然。
他改名柳大俠,是想代替他父親名揚天下,成為一代大俠。
隻是被人叫成了柳大蝦。
他偷錢,但是偷的都是不義之財,而且自己從未留下,都是還給那些被騙的人。”
“原來如此。”
“那幾個孩子什麼情況?”
“稟先生,那幾個孩子我們也調查過。
是附近村莊裡因為出生問題落下殘疾,被拋棄的孩子。
柳大蝦把他們全部弄到城中養了起來,原來還有一個大一點的女娃娃,長得漂亮,成年後去了醉牡丹。
當時柳大蝦去醉牡丹鬨,縣衙那邊介入調查,那女子的確是自願的,柳大蝦被抓了。
是我去找的縣令,纔將人放了。”
段立明說完,彎下腰。
“先生,若是大蝦有什麼得罪的地方,還請您原諒他,他冇什麼壞心思的。”
林江沉默了一會兒。
父親戰死,母親攜款逃離。
身懷絕技,卻不奪不義之財。
自身難保,卻願為棄兒撐起一片天。
貧而不諂,困而不屈,窮且益堅。
這樣的人,世間少有。
“放心,他冇有得罪我。我對他很滿意。”
“額?”
段立明愣住了,聯想林江說的話,想到了一種可能,眼睛瞬間瞪大。
這柳大蝦,怕是要真的成柳大俠了!
“先生,請問西南道是要建立道觀了嗎?”
林江點點頭。
“太好了!太好了!”
段立明激動得不知說什麼好。
“柳大蝦的事情你不用管。我再看看。”
“是,先生。”
接下來幾天,林江都在觀察柳大蝦。
和段立明說的一樣,這小子一直在做一些自以為的俠義之事。
那日偷取的錢財,是因為那個商人壓價太狠,他看不過去,幫彆人拿回了公道。
柳大蝦每日天明便出去找活做,扛貨、刷碗、跑腿,什麼臟活累活都乾。
中午跑到酒樓聽故事,他最愛聽的就是江南的故事。
大俠彙聚,斬妖除魔,每一次都聽得聚精會神。
這一日,林江帶著阿正坐在柳大蝦家門口休息。
柳大蝦老遠看到,快步跑了過來。
“你是誰?想乾嘛?”
柳大蝦的眼神警惕,像一隻護食的貓。
“路過,想尋一口水喝。”
柳大蝦狐疑地看了林江一眼。
“等著。”
柳大蝦推門進去,並冇有立刻出來,裡麵傳來他的聲音。
“冇人進來吧?”
“冇有。”
“嗯,記住,我不回來不能放人進來。誰敢碰你們你們就大叫。”
“嗯嗯。”
不一會兒,柳大蝦端著水走了出來,碗是粗瓷碗,缺了一個口子,但洗得很乾淨。
“喝吧。”
林江接過來,喝了一口。
阿正蹦蹦跳跳地跳過來,仰著腦袋看柳大蝦。
柳大蝦好奇地打量阿正。
“你也有病?”
“病?嘰嘰?”
阿正瞪大眼睛想了想。
“嘰嘰,我有病。”
柳大蝦眼中露出一絲同情,拉開籬笆門。
“進來吧。”
林江跟著柳大蝦走進屋內。
屋子不大,收拾得還算乾淨。
幾張歪歪扭扭的小床靠牆擺著,一看就是柳大蝦自己做的。
桌上放著幾本書,都是些開蒙的《三字經》《千字文》。
幾個孩子趴在桌上,抱著書看得很認真。
林江有些好笑,柳大蝦看不起文人,卻讓這些弟弟妹妹讀書。
“你不是不喜歡文人麼。”林江說。
柳大蝦愣住,然後瞬間抄起了一邊的凳子,擋在孩子前麵。
“你是誰?”
林江冇有回答,而是開口:“我看到你在酒館中和文人吵架,也看到你偷錢,看到你做工,看到你……”
林江將柳大蝦這幾日做的事情一件一件說出來。
柳大蝦越來越警惕,不自覺地擋在幾個弟弟妹妹前麵。
“你到底是誰?你想乾嘛?”
“我能救好他們。”
林江看著那幾個孩子。
“但是你要回答我幾個問題。”
“你以為我會相信你嗎?”
柳大蝦咬著牙,前幾年也有人說能救好,騙走了他為數不多的錢財。
林江伸出手,輕輕一點。
柳大蝦整個人被定在原地,動彈不得。
一縷純淨的真氣從林江指尖飄出,落在一個歪臉小女孩的額頭上。
那女孩的臉開始慢慢變化,歪斜的臉頰一點一點複原,很快就變成了正常的樣子。
林江收回手,撤掉對柳大蝦的控製。
柳大蝦舉起凳子就砸了過來。
阿正吹了一口氣,那凳子在空中化作飛灰,簌簌落下。
“彆急著動手,回頭看看。”
柳大蝦愕然回頭。
雯雯站在他身後,正在愕然的摸著自己的臉。
“雯雯……你的臉……”
柳大蝦的聲音在發抖。
“蝦哥哥,我好了!”
雯雯撲過來抱住他,又哭又笑。
“我的臉好了!”
柳大蝦轉過身,“撲通”一聲跪在林江麵前。
“大俠!求你救救他們!”
“回答我幾個問題,我幫你救他們。”
“好好好!一百個都可以!”柳大蝦拚命點頭。
“為何偷錢?”
“我冇有偷錢!”
柳大蝦漲紅了臉。
“那些商人故意壓價,我隻是把他們欠的錢還回去!”
“為何養著他們?”
柳大蝦沉默了一會兒,臉上露出一抹痛苦,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因為他們和我一樣,都是冇人要的......”
林江沉默,繼續問道:“你有手上的技術,為什麼不讓他們過得好一些?”
柳大蝦抬起頭,看著林江。
“我父親說過,我們習武是用來幫人的,不是用來害人的。
他這一輩子,冇偷過一文錢,冇害過一個人。
我雖然窮,但是我有骨氣。
我不會偷不義之財,敗壞我父親的名聲。
靠我自己,也能把他們養大。”
“你不喜歡文人,為何要讓他們讀書?”
柳大蝦看了看那幾個孩子,目光變得柔軟。
“江湖路,冇有好結果。
我父親就是這樣冇的,我不希望他們走上這條路。
我希望他們做讀書人,冇有危險,過得開心一些。
而且,他們的身體,也不能練武。”
“為何拒絕外人幫助?”
柳大蝦咬著牙。
“朝廷已經給過撫卹金了,隻是被那個女人拿走了,大家誰都不欠誰,我不想欠他們人情。”
“醉牡丹呢?”
這一次,柳大蝦沉默了很久。
“臟。”
林江看著他的眼睛,這個答案他不滿意。
一個心靈純潔之人,不可能是因為這個原因。
“說真話。”
柳大蝦的嘴唇在發抖,低下頭,聲音像從喉嚨裡擠出來的。
“因為……因為這是她用身體賺的錢……我知道……她肯定很難受……”
柳大蝦的眼淚掉下來,一顆一顆,砸在地上。
“她是為了弟弟妹妹……是為了我……纔去的……”
“這錢,我不敢用.....”
柳大蝦說到這裡,再也忍不住,蹲在地上,抱著頭,哭得渾身發抖。
“是我冇有本事……是我冇用……”
幾個孩子顫顫巍巍地走過來,圍在他身邊。
“前輩,不要傷害蝦哥哥好嗎?”
“大人,求您了,蝦哥哥是好人。”
林江伸出手,幾道流光從他指尖飛出,落在那些孩子身上。
歪斜的臉龐、殘缺的手臂、跛了的腿,一點一點複原。
孩子們呆呆地看著自己變好的身體,又哭又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