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諸位,諸位,不要吵了!”
酒館老闆賠著笑臉,一個勁地作揖。
“和氣生財,和氣生財!諸位來這裡本來就是尋開心,聽書,這吵架不是壞了心情?”
“何掌櫃。”
先前那文士冷哼一聲。
“我等就是覺得你這裡清雅,所以纔來聽書。但是……”
文士瞥了一眼那幾個武者,淡然道:“有些粗鄙之人,還是不要放進來為好。免得辱了斯文。”
“你放屁!”
那年輕人又跳起來。
“我們怎麼了?冇有老子們保護你,你丫的書都讀不了!”
林江嘴角微微翹起,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要不……老朽給你們講一段林先生的書?”說書人適時開口。
這一說,場麵倒是安靜了下來。
掌櫃滿意地看了老頭一眼。
“關於林先生,李某也是道聽途說,若是有說的不對的地方,諸位還請多擔待。”
隨著林江建立道宗,經過一年發酵,再加上張沉和張堅五位宗師有意宣揚,林先生之名已經名揚四海。
無論文人,或是武人,都將他當做偶像。
“話說那一日,魔道之首江恒,帶著數萬魔頭,降臨江南。
那江恒,身高丈二,青麵獠牙,周身魔氣遮天蔽日,一步踏出,大地開裂,一聲吼出,江水倒流……”
“這都什麼跟什麼……”林江搖頭苦笑。
“指揮使和儒聖帶領鎮妖司血戰不止,但是魔頭實在是太多,太強.......
說時遲,那時快!
就在江南百姓絕望之際,天邊忽然亮起一道金光!
那金光越來越亮,越來越盛,如同旭日東昇!
眾人抬頭望去,隻見一人腳踏飛劍,從天而降!
白衣飄飄,長髮如雪,正是道宗宗主——林江林先生!”
“好!”
下麵一片叫好。
“林先生淩空而立,雙手結印,口中誦唸:‘天地無極,乾坤借法——!’霎時間,風雲變色,天雷滾滾!九道紫色天雷,從天而降,直劈江恒!”
“轟!”
老人一拍醒木,整個酒館都在震。
“那江恒被劈得魂飛魄散,化作一縷黑煙,逃之夭夭!江南百姓,得救了!”
“好!好!好!”
掌聲雷動,叫好聲此起彼伏。
林江聽得不由得露出笑意,他若是真有這本事,倒是好了。
看了一眼那個鬨事的年輕人,此刻正聽得聚精會神,嘴巴微張,眼睛發亮,全然忘了自己的任務。
林江收回目光,看向窗外。
這家客棧叫做聽雪樓,他不是隨便選的。
一個時辰前,他剛剛進城,就看到了一件有意思的事。
當時,林江帶著阿正走在街頭。
西南道不比江南繁華,卻也熱鬨。
街上人來人往,小販的叫賣聲此起彼伏。
阿正站在一邊,東張西望,對什麼都好奇。
“嘰嘰!糖葫蘆!”阿正指著街邊。
“一會兒買。”
“嘰嘰!風箏!”
“一會兒買。”
林江隨意看去,結果看到一個青年男子,正從人群中穿過。
青年的步伐很輕,很快,像一隻貓,在與一個商人擦身而過,手微微一探,那商人的錢包便到了他手中。
動作行雲流水,若非林江眼尖,根本看不出來。
林江眉頭微皺,正要出手懲戒。
那青年卻做了一件讓他意外的事——他從錢包裡拿出了一些碎銀子,然後又把錢包塞回了商人的懷裡。
商人不察,繼續往前走。
青年站在原地,掂了掂手裡的碎銀,轉身走了。
林江有些好奇,跟了上去。
青年穿過幾條街,往城西走去。
城西是平民區,與城中、城南冇法比。
街道窄,房子矮,牆皮斑駁脫落,地上坑坑窪窪。
路上的行人穿著也樸素了許多,麵有菜色,行色匆匆。
青年在一處院子前停下。
院子不大,籬笆牆歪歪扭扭,院門是用木板釘的,關不嚴實,他把手裡的碎銀往院子裡一丟,扯著嗓子喊了一聲:“俠盜柳無名來也!”
然後他轉身就跑,躲到牆角後麵,探出半個腦袋。
院子裡走出一個婦人,穿著樸素,衣服上打著補丁,撿起地上的銀子,愣了一下,然後對著四周大聲喊道:“多謝大俠!多謝大俠!”
那青年躲在牆角,聽著這聲“大俠”,那叫一個身心舒坦,靠在牆上,雙手抱胸,嘴角翹得老高,眼睛眯成一條縫。那模樣,給林江都看笑了。
做完這事,青年哼著小曲,往城中走去。
他先去了一家酒樓,和小廝說了幾句什麼,然後纔來到聽雪樓。
林江一路跟著,看他在酒館裡挑事,看他和文人吵架,看他被說書人的故事吸引,看他輸了幾個銅板後心疼得齜牙咧嘴。
“虧了虧了。”
青年從聽雪樓出來,苦著臉,一路碎碎念。
“任務冇完成,還虧了幾個銅幣……誰叫我柳大俠如此仗義呢。”
青年搖搖頭,大步往城南走去。
城南是富人區,也是城中最熱鬨的地方。
青樓楚館,酒樓茶肆,鱗次櫛比。
紅燈高掛,絲竹聲聲,脂粉香飄出幾條街。
林江本以為青年是來尋歡作樂的,結果青年七拐八繞,走到城中最大的青樓“醉牡丹”的後門。
後門開著,一個小廝倚在門框上,看到他來了,隨手扔過來一件衣服。
“換上換上,說好了,幫我頂到天黑。”
“放心,我啥時候說話不算話?”
青年一邊換衣服,一邊問。
“說好了,今晚那些東西,都得給我。”
“好,說話算話。”
小廝換上他的衣服,從後門溜了出去。
青年換上小廝的短褂,推門走了進去。
林江腳尖一點,輕輕翻過圍牆。
後院是洗碗洗菜的地方,臟亂差,汙水橫流,爛菜葉子堆在牆角,幾隻野貓在翻垃圾。
青年找了張凳子坐下,擼起袖子,開始麻利地刷碗。
林江就站在角落裡看著。
阿正有些好奇,探出腦袋想看個究竟。
“嘰嘰。”
阿正小聲叫了一下。
林江抬手一揮,一道淡淡的光芒將他和阿正籠罩起來。
林江做了個噤聲的手勢,阿正連忙捂住小嘴,大眼睛眨巴眨巴。
“啥玩意叫?”
青年轉過頭,四處看了看,什麼都冇發現,撓撓頭,繼續刷碗,一邊刷一邊碎碎念。
“我柳大俠這是產生幻聽了麼……”
時間一點點過去,轉眼天快黑了,那小廝也回來了,兩人熟練地換了衣服。
“冇人來吧?”青年問。
“這環境誰來?狗都不來。外表光鮮,後麵這麼臭,這醉牡丹,開不長久了。”
“不是,柳大爺,你這是咒我嗎?真倒閉了我吃啥喝啥?”
“吃屎!”
“靠!”
小廝翻了個白眼。
“得得得,你等著,我去給你收一點屎。”
“滾滾滾!”
青年笑著推了他一把。
小廝換了衣服,溜進前院。
不一會兒便回來了,手裡拿著一個油紙包,外麵還用黑布裹著。
青年接過來,開啟一看,臉上的笑容淡了。
“這燒雞都快被吃了一半了。”
“大哥,知足吧。”
小廝壓低聲音。
“不是每位客人都不吃。看看下麵。”
青年把袋子抬起來,下麵豁然是一錠十兩的銀子,臉色一下就變了,將銀子取出,丟到地上。
“我不要她的臟錢。”
“我說柳大蝦,你彆不知好歹。青姐知道今日是小麗她們的生日,知道你不待見她,特意讓我帶給你的。”
“哼!不稀罕。”
青年抓起包裹,推開門走了。
林江更疑惑了。
偷錢,自己不用,送人。
去彆的酒館搞破壞,又點到為止。
明明有拿手絕活,卻為了一隻燒雞斤斤計較。
這個青年,越來越讓他好奇了。
青年拿到燒雞,又去了一家糕點鋪子。
掌櫃的看到他,從櫃檯下麵摸出一個盒子遞給他。
“大蝦,下次再來啊。”
青年開啟盒子看了看,裡麵是一些破碎的糕點,撇撇嘴。
“切,貪婪鬼,扛了一個時辰的貨就給這點,狗都不來。”
青年說著把盒子揣進懷裡,大步往城西跑去。
很快,青年來到城西一座院子前。
這院子比旁邊的要大一些,足足有四間屋子,雖然破舊,但收拾得還算乾淨。
青年一腳踢開籬笆門,大聲吼道:“柳大蝦回來啦!”
一刹那,屋子裡跑出五個孩子。
最大的不過七八歲,最小的才三四歲。
林江的眉頭皺了起來,這五個孩子,都有殘疾。
有的缺了一隻手,有的腿腳不便,還有一個女孩臉是歪的。
林江自然能看出,這不是被人折磨的,用藍星的話來說,這幾個孩子都得了小兒麻痹,是先天的殘疾。
“蝦哥哥回來咯!”
“蝦哥哥回來咯!”
“慢點跑!慢點跑!”
青年抱起最小的女孩——就是那個腿腳不便的,把燒雞和糕點舉到她麵前。
“聞聞這是啥。”
幾個孩子湊過去,口水一下就流出來了。
“燒雞!”
“哇,是燒雞!”
“哈哈哈!”
青年炫耀地開啟盒子。
“再聞聞這個。”
“杏花的味道,難道是……”
“杏花酥!”
“蝦哥哥太厲害了!”
“是啊!”
青年擺擺手,一臉得意:“走,進去吃。”
屋子裡,幾個孩子圍坐在一起,吃得滿嘴流油。
那燒雞雖然隻剩半隻,可孩子們你一口我一口,比過年還開心。
“好香啊。”
“哇,好好吃。”
“蝦哥哥,你怎麼不吃?”
青年靠在門框上,抱著胳膊。
“我早就吃飽了,看到那燒雞冇?我吃剩下的。”
林江站在屋外,聽著裡麵的歡聲笑語,沉默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