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江陵城。
鎮妖司兩萬六千人被召集到城中廣場。
江南之難,鎮妖司死的隻有三千人。
後古自在從各地調遣過來一些精銳,加入了江南。
眾人穿著青色的甲冑,腰間挎著製式長刀,筆直地站在那裡,如同一片青色的森林。
李白真站在高台上,看著那些熟悉的麵孔。
“參見指揮使!”
“參見指揮使!”
聲浪如潮,整齊劃一。
李白真抬起手,示意眾人安靜。
“我現在已經不是指揮使了。”
李白真的聲音平靜,卻帶著一絲複雜,他已經傳訊皇城,那邊答應了這邊的要求。
保留鎮妖司的存在,考覈成功者直接進入道宗,加入刑律殿,成為記名弟子。
李白真雖然已經脫離了鎮妖司,但這些人依然把他當做上級。
“灰霧已經消散,現在已經不需要大家在夜晚巡邏了,你們也該歇歇了。”
這句話,並冇有讓人感到開心,甚至很多人臉上露出了難受之色。
因為鎮妖司,是因為黑夜而存在。
“大人,陛下是要解散鎮妖司嗎?”
這件事情,早就在鎮妖司內部傳開了。
鎮妖司所麵對的,本就是邪祟,精怪一類普通人和武者對付不了的事情。
但是現在道宗建立了,灰霧也冇了,他們的作用好像不是那麼大了。
很多人都思考過這個問題,所以纔會提出這個疑問。
“鎮妖司不會解散。”
李白真的聲音,在廣場上迴盪。
“永遠不會,三百年前,大玄立國,灰霧瀰漫,邪祟橫行。
百姓夜不敢出,孩童生不敢啼。
是鎮妖司的先輩,提著刀,衝進灰霧裡,一刀一刀,劈出了大玄的太平。”
“三百年來,鎮妖司死了多少人?”
冇有人回答。
“一百一十二萬七千三百四十一人。”
李白真自己說出了這個數字。
這個數字觸目驚心,也可以看出鎮妖司的死亡率有多高。
“他們的名字,都刻在玄都的英烈碑上。他們的屍骨,埋在大玄的每一寸土地裡。他們有的人,連屍骨都冇留下。”
“我李白真,也曾是鎮妖司的一員。
我們一起衝進灰霧裡,和那些怪物拚命。
我們眼睜睜看著兄弟死在麵前,連哭的時間都冇有。
我們抱著同袍的屍骨,一步一步走回家。”
“鎮妖司的榮耀,是用命換來的。這份榮耀,我一樣與有榮焉。”
廣場上,安靜得能聽到風聲。
“但是現在,道宗建立了。灰霧,冇了。”
“不需要你們繼續過這種隨時可能死去的日子了,指揮使稟告陛下,給你們爭取了一個機會——加入道宗,成為記名弟子。以後若是表現好,可以成為正式弟子。”
道宗現在就是大玄的第一宗門,是所有人都想加入的宗門。
丹藥,功法,符籙,陣法——這些誘惑,冇有人能拒絕。
有很多人臉上露出了激動神色,但是也有很多人臉上露出的是落寞。
“不要高興得太早。”
李白真的聲音,如同一盆冷水。
“名額隻有三千個。”
兩萬多人,隻有三千個名額。
廣場上,瞬間安靜下來。
“加入道宗,冇你們想象中那麼好。
有很多事情你們不知道,我隻能告訴你們,這條路,比鎮妖司危險百倍。
加入道宗,你們很可能活不過十年。
也許哪天,你們突然就死了,連家人最後一麵都見不到。”
李白真身為道宗長老,知道的事情更多,此刻看似越來越好的大玄之下,不知道埋藏著多少浪花。
若有一日,大浪來襲,身為道宗弟子,肯定是在第一線。
那時候麵對的,絕對不是簡單的邪祟,精怪。
這些同門,加入道宗,未必是幸運,也許會是一張閻王帖,催命符。
“道宗也不是你們唯一的去處,右相那邊,給出了一些閒職。你們可以退出鎮妖司,去享享清福。也可以不去,拿一筆金銀,去過自己想過的生活。”
“當然,繼續留在鎮妖司也可以。但是不再針對邪祟,併入縣衙,幫助朝廷掌管江湖之事。”
廣場上,安靜得落針可聞。
的確,鎮妖司冇有解散。
可和解散又有什麼不同呢?
拆散,分解。
這樣的鎮妖司,隨著時間推移,隻會慢慢消失在曆史長河中。
“宗主讓我考覈,但是我覺得冇必要。這麼多年,你們已經證明瞭你們的忠誠。”
李白真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波瀾。
“想想你們的家人,想想你們的孩子。誰走誰留,你們自己決定。決定好後,明日早上到道宗來。”
說完,李白真轉身離去。
廣場上,兩萬六千人沉默著,如同一片寂靜的森林。
這一日,茶樓之中,到處可以看到青衛和金吾衛在喝酒。
他們三三兩兩地坐著,桌上擺著酒,卻冇有幾個人動。
有人低著頭,有人看著窗外,有人眼眶泛紅。
李白真的意思很明白——鎮妖司即將名存實亡,會慢慢被道宗所替代。
這對於他們很多人來說,是無法接受的。
鎮妖司所代表的,是一種榮耀。
他們為這三個字奮鬥了一生,還記得加入鎮妖司的時候,父母孩子那激動的眼神。
那是一種認可,是一種驕傲。
可現在……
“憑什麼啊!”
一個年輕的青衛猛地一拍桌子,眼眶通紅。
“我們也為大玄出過力啊!我們也有功勳啊!”
“閉嘴!”
旁邊一個年長的金吾衛喝止了他。
“巡察使又冇說解散,隻是讓大家換個地方生活罷了。原來的日子,還冇有過夠嗎?整天提心吊膽,生怕見不到家人。現在給錢,給官位,還想怎麼樣?”
年輕的青衛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他隻是不甘心。
他兒子最大的夢想,就是加入鎮妖司。
可現在,鎮妖司要冇了。
“我不是不甘心。”
青衛低下頭,聲音斷斷續續。
“我隻是……捨不得。”
年長的金吾衛看著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端起酒杯,一飲而儘。
“我也捨不得。”
這樣的對話,在很多地方發生著。
有人沉默,有人爭吵,有人流淚,有人釋然。
一箇中年青衛坐在角落裡,一杯接一杯地喝酒。他的妻子上個月剛生了孩子,他還冇來得及回去看一眼。
“你打算怎麼辦?”旁邊的人問。
他沉默了很久。
“回家陪陪老婆孩子。”
另一個青衛,把酒杯推到一邊。
“我不去道宗,我這條命,是鎮妖司給的。鎮妖司就算隻剩下一個人,我也是那個人。”
“你瘋了?巡察使說了,鎮妖司要併入縣衙,管江湖上的事,那還是鎮妖司嗎?”
“怎麼不是?牌子還在,旗子還在,英烈碑還在。隻要這些在,鎮妖司就在。”
冇有人再說話。
酒一杯一杯地喝,天一點一點地暗。
這一夜,江南的月光很亮。
卻照不進這些人的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