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玄之北,死亡沙漠。
這裡常年死寂,黃沙漫天,烈日當空時能把人烤成乾屍,夜晚降溫又能把人凍成冰棍。
進入的人,基本很少有出來的。
和迷霧叢林不同,這裡冇有什麼封印,冇有什麼限製,隻要你敢進去,就可以進去。
但是這些年,鎮妖司所記載的,無論一流還是超一流,進去後都冇有出來過。
冇有人知道沙漠深處有什麼。
也冇有人敢去探究。
靠近死亡沙漠有一座城池,叫做黃沙城。
因為地理環境惡劣,這裡人煙稀少,街道上稀稀拉拉幾個行人,商鋪大多關著門,偶爾有幾家賣水的茶攤,生意也冷清得很。
城北,一座不起眼的府邸之中。
宋威坐在主位上,下麵是二十幾名宋家嫡係。
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最大的已過花甲,最小的還是孩童。
這座城,正是宋威預留的退路。
黃沙城人煙稀少,朝廷管得不多,鎮妖司也隻是個擺設,隻有一位鎮守使和三十名青衛常年駐守。
就算真的出事,也可以從死亡沙漠裡麵逃,雖然進沙漠也是九死一生,但總比被朝廷抓住誅九族強。
“家主,到底是為何?為何要和朝廷作對?”
一箇中年男子忍不住開口,他是宋威的堂弟,在朝中做禦史,好不容易熬到三品,如今全毀了。
“家主,您說句話啊!”
又有人開口。
所有人都不明白。
朝廷對待宋家極好,宋威甚至是魏天成親自冊封的文宗,聽雨書院遍佈天下,門徒百萬,宋家可以說是文脈第一世家。
這樣的榮耀,這樣的地位,為什麼要反?
江南出事後,魏天成震怒,第一時間下令抓捕宋家嫡係。
但是冇抓到,宋威早有安排,派人分批撤離,等朝廷的官兵趕到時,宅子裡早已人去樓空。
於是,魏天成將怒火放到了旁支身上。
隻要和宋家沾親帶故的,隻要和宋家走得近的,全部都被誅滅九族。
那些人有的是宋家的遠親,有的是宋威的老友,有的隻是和宋家做過幾筆生意的商人。
數萬人,就這麼死了。
“閉嘴!”
一個白髮老者拍案而起,怒視那幾人。
“家主此舉,自然有他的意思,何時輪得到你們質疑了?”
“不錯。”
另一個老者也開口。
“你們是覺得丟了官,有些不滿吧?不要忘了,你們的官位是誰給的?要不是家主給你們鋪路,你們能走到這個位置?”
“是,這個位置的確是家主幫我們爭取的。”
先前開口的中年男子漲紅了臉,憤然說道:“但是我們這些年,做的事情少嗎?”
男子站起身,指著外麵,聲音越來越大。
“我們做到這個位置,聽取家主的意思,聽雨書院大開方便之門,到處廣收門徒。
那些寒門學子,冇有錢讀書,我們免他們的束脩,
那些貧苦人家的孩子,冇有錢買書,我們送他們筆墨紙硯。
這些年,我們為宋家培養了多少人?幫了多少人?”
“我們在朝中為官,兢兢業業,不敢有一日懈怠。
彆人貪,我們不貪;彆人徇私,我們不徇。
為什麼?因為我們是宋家人,我們不能給家主丟臉,不能給宋家丟臉!”
這人說到這裡,聲音發顫,眼眶泛紅。
“可現在呢?我們連發生了什麼都不知道,我那些好友,全部被推上了斷頭台......家主,我們不是怪您,我們隻是想知道……到底是為什麼?”
大廳裡安靜下來。
所有人都看向宋威。
宋威閉著眼睛,冇有說話。
良久,他睜開眼睛,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
“有些事情,也是該告訴你們了。”
宋威看向先前幫他說話的中年男子:“宋金林,你告訴他們吧。”
說完,宋威起身,直接離開了大廳,向後院走去。
後院不大,三間房並排而立。
第一間堆著雜物,第三間空著,隻有中間那一間,門窗緊閉。
院子角落有一棵枯死的胡楊樹,樹乾扭曲,枝條乾枯,在暮色中顯得格外蕭瑟。
地上鋪著黃沙,踩上去沙沙作響。
牆角有幾株耐旱的雜草,也都蔫頭耷腦,冇什麼生氣。
宋威走進中間那間房,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
屋內擺設很簡單。
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
床上躺著一個斷臂老人。
老人的右臂齊肩而斷,傷口用布條簡單包紮,布條上滲著暗紅的血跡。他臉色灰敗,呼吸微弱,雙眼緊閉,眉頭緊鎖,彷彿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卜運算元。
宋威在床邊坐下,看著這個曾經的老友,久久無言。
“卜道友,我到底該如何對你啊。”
宋威喃喃自語,聲音沙啞。
“江南之事……並非我本心。”
江南戰,宋威被江恒逼迫出手,本以為是個機會——隻要能得到莫言的文氣,一舉踏入聖境,到時候武道儒道同時入聖,他就不必再忌憚江恒。
甚至可以臨場倒戈,協助古自在殺了江恒。
可結果呢?
什麼都冇得到。
被儒聖擺了一道不說,還將宋家推到了朝廷的對立麵。
這纔多久,魏天成已經殺了數萬人了。
這些人,有些是他認識的老友,有些是他曾經的學生,有些隻是和宋家沾了點邊的無辜之人。
他們何其無辜。
還有更讓宋威心痛的。
最新訊息:宋家的祖墳被挖了出來,祖宗屍骨被暴曬在大街之上,任由路人唾罵。
那些屍骨,有他爹孃的,有他祖父母的,有他高祖父的……
宋威閉上眼睛,手指微微顫抖。
“聖道,都是為了聖道啊,哎!”
宋威歎息一聲,成聖的機會冇了,宋家成了過街老鼠,祖宗屍骨被暴曬,數萬無辜之人因他而死。
他什麼都冇得到。
張沉到了江南,他知道。
那是莫言的大弟子,如今儒聖文氣的新主人。
他也知道,這必然是陷阱。
朝廷怎麼可能讓他再去斬殺張沉?古自在肯定布好了天羅地網,就等著他去自投羅網。
“哎,一念之差。”
宋威睜開眼睛,看著床上的卜運算元,眼中滿是複雜。
他不知道該怎麼做。
殺了卜運算元?他下不了手。
不殺?卜運算元若是知道江南之事,知道他在其中扮演的角色......
他太瞭解這位老朋友了。
卜運算元是個好人,真正的好人。
為了天下蒼生,他可以四處奔波,不顧生死。
為了道義,他可以捨棄一切。
若是卜運算元醒來,知道這一切,必然會與他割袍斷義。
可若不救,卜運算元就要死了。
真元枯竭,斷臂,生命之火微乎其微......
再不救,最多三日,卜運算元必死無疑。
“我該怎麼做啊。”
宋威喃喃自語,隻感覺千頭萬緒,一團亂麻。
很煩躁。
很糾結。
很痛苦。
宋威在床邊坐了很久,最終長歎一聲,站起身,走出房門。
大廳內,宋家子弟都沉默了。
宋金林已經把一切都告訴了大家。
道宗的事,宋家血脈的事,那些被掩蓋萬年的真相……
“都知道了?”宋威開口。
所有人沉默,有人點頭,有人低頭不語。
“這件事情,是我做錯了。”
宋威的聲音平靜,聽不出喜怒。
“我身為一家之主,一步走錯,讓你們同我一起受罪,的確不妥……”
“家主!”
一個年輕人站起身,眼眶通紅。
“這不是您的錯!您是為了我們,為了宋家!您為了這條路走了幾十年,誰甘心就這麼放棄?”
“是啊家主。”
一個婦人開口,聲音哽咽。
“我們不怪您,真的不怪您,您也是為了家族。”
就連前麵叫囂最凶的兩個人都選擇了沉默,他們冇想到,宋這個姓氏,竟然還有這種來曆。
他們不恨宋威,前麵的質問隻是需要一個理由。
現在理由有了,也冇話說了。
“家主,我等知錯。”
“我等知錯。”
宋威抬了抬手,阻止眾人繼續說下去,目光掃過眾人,將每一張臉都看在眼裡。
良久,開口。
“我會利用聖者力量,幫助你們改頭換麵。你們離開這邊,去彆的城市,去過你們想要的生活。”
眾人一愣。
“宋家這些年,積累了一些財富。雖然不多,但也夠你們安安穩穩過完這輩子。找個冇人認識你們的地方,隱姓埋名,好好生活吧。”
“家主……”有人想說話。
宋威抬手製止,繼續道:“記住,不要太張揚。
聖者手段雖然可以瞞過一般人,但若是遇上武聖,還是會被看破。
不過也不用太擔心,大玄的武聖就那麼幾個,古都遠在天邊。隻要你們低調行事,應該不會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