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正,你所犯之罪,我給你記著。”
張沉拿起一枚官印,目光掃過堂下眾人。
“張正聽令!”
張正茫然地抬起頭。
“封張正為江南道總督,統領江南八府一切賑災、重建、安民事務。凡轄區內官吏任免、錢糧排程、工程營建、撫卹發放,皆由其總領決斷,事後報備朝廷即可。”
此言一出,眾人目瞪口呆。
江南道總督。
大玄文官之首是右相張沉,下來便是大玄八道的總督。
這個位置,可是正二品,隻在張沉之下。
張正這一次,真的一飛沖天了。
張正也愣住了,呆呆地跪在那裡,臉上還掛著淚水,眼睛裡卻是一片茫然。
“張正。”
張沉再次開口,大聲問道:“現在告訴我,你是不是個好官?”
張正看著這個一手提拔自己,如今又親手將自己推上高位的老人,嘴唇顫抖著,眼眶裡的淚水奪眶而出。
“臣……是個好官!”
張正聲音沙啞,卻無比堅定。
“我相信你。”
張沉點點頭,轉身走回案桌後,重新坐下,目光掃過堂下眾人,特彆是那一批跟隨自己過來的六戶官員。
“此刻江南之災,耽誤不得。賑災、重建、維持秩序,千頭萬緒。”
“戶曹主事何在?”
“臣在!”
一箇中年官員膝行上前。
“你負責錢糧排程。朝廷撥付的賑災銀兩、糧草物資,由你統一登記造冊,分撥八府。
每一粒米、每一文錢,都要有去處、有下落。
若有貪墨剋扣,本相拿你是問。”
“臣遵命!”
張沉拿起第二份文書。
“工曹主事?”
“臣在!”
“你負責工程營建。江陵城牆修複、官署重建、民宅修繕,由你統籌規劃。
匠人不夠,從周邊州府調,精怪不夠,去找鎮妖司協調。
三個月內,我要看到城牆合攏。”
“臣遵命!”
第三份。
“刑曹主事?”
“臣在!”
“你配合鎮妖司,負責治安問題。
從今日起,城中宵禁,入夜後無故外出者,一律拘押。
敢在這時候作亂的,無論身份,就地正法,無需上報。”
“臣遵命!”
第四份。
“吏曹主事?”
“臣在!”
“八府官員傷亡慘重,空缺甚多。你即刻統計各府縣缺員情況,從周邊州府抽調乾吏補任。若有合適人選,可從本地舉薦,不拘資曆,唯纔是舉。”
“臣遵命!”
第五份。
“醫曹主事?”
......
張沉一份份文書發下去,一道道命令分派出去,井井有條,滴水不漏。
堂下眾人從一開始的肅然,再到最後的折服。
這纔是右相。
這纔是那個將大玄打理得井井有條的張沉。
分派完畢,張沉靠回椅背,目光掃過堂下眾人。
“都聽明白了?”
“臣等明白!”
“去吧。”
眾人魚貫而出。
張正走在最後,腳步有些踉蹌。
“張正。”
張正回過頭。
張沉坐在案後,目光平靜地看著他。
“你是個好官!”
這是肯定,不是詢問。
“臣,銘記於心!”
張正擦掉眼淚,對著張沉深深一揖,轉身大步走出縣衙。
門外,陽光正好。
照在他滿是淚痕的臉上,也照在他破爛的官袍上。
張正站在那裡,聽著那些聲音,忽然抬起頭,望向天空。
張曉死了,他好像解脫了,他可以去完成心中的夢想,做一個真正的好官!
天空很藍,幾朵零碎白雲猶如階梯一般懸浮。
這位縣令,即將平步青雲。
或許連他自己都想到,他將來,竟然能走到那一步......
夜。
江陵城的夜晚依舊籠罩在淡淡的憂傷之中,但比起兩個月前那場浩劫時的死寂,如今已有了幾分生氣。
遠處偶爾傳來幾聲犬吠,間或有精怪搬運石料的沉悶聲響,那是重建工程在夜色中繼續。
幾間簡陋的屋舍擠在城東一隅。
說是屋子,其實就是臨時搭建的木棚,勉強能遮風擋雨。
江南能住人的地方不多了,大部分倖存者都是這樣,隨便修繕一處廢墟,先住著再說。
孫炎、孫悅和林曉蝶分到了相鄰的兩間。
此刻三人圍坐在昏黃的油燈下,桌上擺著幾碟從醫棚帶回來的乾果,還有一壺不知誰送來的粗茶。
“悅兒。”
孫炎放下茶杯,目光落在妹妹臉上。
“你真的喜歡鄭大哥?”
孫悅的筷子頓了頓,夾起的茴香豆又落回碟中,她沉默了一會兒,先是點點頭,然後又搖了搖頭。
林曉蝶在旁邊輕輕拉了拉孫炎的袖子,遞給他一個眼神——彆急著追問。
孫炎會意,便不再開口,端起茶杯慢慢喝著。
屋外的夜風從木板縫隙中鑽進來,將油燈的火苗吹得輕輕搖曳。
牆上三個人的影子也跟著晃動,忽明忽暗。
過了幾息,孫悅抬起頭。
“我也不清楚……就是那天看到他哭,然後……那副畫麵,就一直忘不掉了。”
孫悅聲音說的很輕,彷彿怕自己聽到一般。
又想起那天在鎮妖司廢址上的場景,鄭斌跪在廢墟前,看著麵前上百具屍體,哭的像個孩子似得。
“鄭大哥人不錯。”
林曉蝶忽然開口,她說話向來簡潔。
孫炎點點頭,忽然提高聲音對著門外叫道:“鄭大哥,進來一敘。”
“哥!你乾什麼!”
孫悅的臉瞬間漲紅,下意識想站起來躲進裡屋,卻被林曉蝶按住了手。
下一秒,門被推開。
鄭斌高大的身影出現在門口,那張滿是絡腮鬍的臉上帶著幾分茫然。他身後,西門烈的腦袋一閃而過,迅速縮回黑暗裡。
“孫老弟?”鄭斌走進來,有些拘謹地站在門邊,“有啥事?”
孫炎倒了一杯酒,推向桌對麵。
“鄭大哥,請坐。”
鄭斌看了那杯酒一眼,又看了看孫悅,臉上的茫然變成了幾分不自在,兩隻手不知道該放哪兒,最後擱在膝蓋上,像個小學生。
“孫老弟,有什麼事儘管說。”
孫炎冇有繞彎子,直接看向妹妹。
鄭斌順著他的目光看去,正好對上孫悅的眼睛。
兩人目光一觸,又迅速錯開。
這位堂堂兩米多高,在鎮妖司殺伐果斷的大漢,此刻竟有些手足無措。
“鄭大哥。”
“嗯,怎麼了?”
“我妹妹喜歡你,你怎麼說?”
林曉蝶在桌下輕輕踢了孫炎一腳。
真是個呆子!哪有這樣問的?
萬一鄭斌拒絕,孫悅的臉往哪兒擱?
孫悅的手指緊緊攥著衣角,指節都泛了白。
“我……我……我……”
鄭斌張了三次嘴,硬是冇能說出一句完整的話。
他不是不喜歡。
他是不知道該怎麼說。
活了三十多年,刀山火海闖過,妖魔鬼怪殺過,唯獨這種事,從未經曆過。
孫悅的眼眶微微有些發紅。
她以為這是拒絕。
孫悅扯出一個笑容,有些勉強,有些酸澀,然後故作輕鬆地看了孫炎一眼。
眼神裡帶著幾分責怪,怪他不該這樣問。
然後孫悅看向鄭斌:“鄭大哥,我哥哥和你開玩笑呢,你不會當真了吧?”
愛情裡的人啊,總喜歡用你不會當真了吧這句話來給自己留個體麵。
“啊?”
鄭斌抬起頭,心裡忽然鬆了一口氣。
原來是在開玩笑。
可這口氣剛鬆到一半,他又覺得哪裡不對。
如果是在開玩笑,為什麼他心裡隱隱有些失落?
就在這時。
“哎喲喂!我實在是聽不下去了!”
一個身影從門外衝了進來,幾步跨到鄭斌身後,正是西門烈。
他趴在牆邊偷聽了半天,此刻實在是忍不住了。
西門烈指著鄭斌的後腦勺,一臉恨鐵不成鋼。
“你白天不是和我說你喜歡孫家妹子麼?隻是自己長得醜,又冇錢,實力也不如我,所以不好意思開口!怎麼現在孫老弟問你,你還裝上了?”
鄭斌的臉瞬間漲得通紅,從耳根一直紅到脖子。
“我……我啥時候說過了?”
“哦?”西門烈挑眉。
“你敢說你冇說過?”
“我冇有說過!”
“你敢說你不喜歡孫家妹子?”
“我冇有說我不喜歡!”
鄭斌脫口而出,說完才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整個人愣在那裡。
西門烈雙手一攤。
“咯,這不結了?”
鄭斌瞪著西門烈,恨不得用眼神把他千刀萬剮。
他方纔明明聽見孫悅說是開玩笑,這時候西門烈衝出來說這些,不是讓大家都下不來台嗎?
屋內陷入短暫的沉默。
孫悅低著頭,看不清表情。
林曉蝶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對她點了點頭。
事已至此,不如把話說開。
孫悅深吸一口氣,抬起頭,看向鄭斌。
她的眼睛很亮,像是下了很大的決心。
“鄭大哥,我喜歡你。你喜歡我麼?”孫悅鼓起勇氣,開口說道。
“喜歡!”
西門烈搶答!
“你願意和我在一起嗎?”
“必須滴!”
西門烈再次搶答!
......
“是在問我吧?”
鄭斌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不確定,指了指自己,又看了看孫悅,再看看孫炎,最後看向西門烈。
“你喜歡自己說啊,乾嘛老讓我幫你回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