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守土有功,排程有方,這是你應得的。西門家為購買藥材,墊付了多少銀兩?朝廷會如數撥還。”
西門烈正色道:“大人,這些銀錢本就是西門家在安寧經營所得。我既食朝廷俸祿,擔此職責,保境安民便是本分,不敢求償。”
古自在點點頭。
一旁,鄭斌忍不住開口,聲音帶著急切:“大人,江陵……情況如何?”
古自在沉默了片刻,才緩緩吐出四個字。
“人間煉獄。”
鄭斌、西門烈、淩然三人聞言,如遭重擊,僵立當場。
他們本以為有古自在親自坐鎮江陵,當可萬無一失……
“局勢之惡,遠超你們想象。金吾衛,戰死七成;青衛,傷亡八成;城內百姓……初步估計,亡者逾六十萬。”
每一個數字,都像一把冰冷的匕首,刺入聽者的心臟。
大殿內死寂一片,隻有沉重的呼吸聲。
“指揮使,我寒生門弟子......”
淩然看向古自在。
“抱歉.....”
冰冷的兩個字讓淩然的身子幾不可察地晃了晃,他伸手去端旁邊的茶杯,指尖卻不受控製地顫抖,“哐當”一聲,茶杯翻倒,溫熱的茶水濺濕了桌案。
寒生門精銳儘出,馳援江陵,可此刻,唯有他這個門主一人活著。
他該怎麼對他們的父母交代,又怎麼對他們的妻兒孩子交代?
“淩然。”
古自在看向這位麵色瞬間蒼白的江湖豪俠,沉聲說道:“入朝吧。”
淩然猛地抬頭,眼中血絲隱現,聲音乾澀道:“我要《鎮魔九章》!”
在江湖,功法有三六九等之分。
那些功法,最好的也就是類似淩然這種,可以修煉到超一流高手這個境界。
但是再往上,基本就不可能了。
在大玄,能成聖的功法唯有鎮魔九章。
淩然此刻所求,並非功法本身,而是功法背後代表的,那叩開武聖之門的可能。
寒生門弟子幾乎全軍覆冇,此仇此痛,焚心蝕骨。
他需要力量,需要足以為弟子雪恨的力量。
“好。”
古自在冇有猶豫,同樣一指點出,將完整的功法傳承授予淩然。
“自今日起,你便是鎮妖司江南鎮守史。所需修行資糧,待我稟明朝廷,自會調撥。”
“嗯。”
淩然深吸一口氣,抱拳躬身,隨即轉身大步向外走去。
“我去修煉了。”
望著淩然離去的方向,古自在輕輕一歎。
亂世需用重典,血仇需以血償,他理解淩然的選擇。
“西門烈,儘快安定安寧城局麵,然後抽調得力人手,馳援江陵。”
“是,大人!”
“鄭斌,你即刻帶隊,返回江陵聽用!”
“遵命!”
安排妥當安寧事宜,古自在毫不停留,趕往下一座城池——甪江城,繼而轉向百業城。
令他略感寬慰的是,這兩座城池雖也遭受重創,但秩序並未徹底崩潰。
街道上,倖存下來的青衛、禦林軍、衙役,乃至一些自發組織的百姓,正在官員指揮下清理廢墟、分發物資。
雖然人人麵帶悲慼疲憊,但指令傳達與執行卻顯得有條不紊。
古自在能感覺到,這座城的百姓,精神狀態比預想中稍好,顯然也接受了那位林先生的救治或安撫。
然而,當他踏入百業城縣衙時,卻看到一幕讓他瞬間火冒三丈的景象。
公堂側邊的廂房內,一個身著縣令官服的人,正歪倒在椅中沉沉昏睡,旁邊還有一個衙役,正小心翼翼地拿著扇子為他輕輕扇風。
“混賬!”
古自在身形顯現,怒喝出聲。
“全城百姓都在水火之中掙紮,你們竟敢在此偷閒躲懶?”
那衙役被突然出現的古自在與喝問嚇得一哆嗦,看清來人後慌忙單膝跪地,聲音卻壓得極低,似乎怕驚醒了熟睡之人。
“指……指揮使大人息怒!卑職不敢偷懶!這位……這位是江陵城的張正縣令……”
在衙役壓低聲音,充滿敬意的敘述中,古自在才瞭解了事情原委。
百業城,是江南八府之中,受災最重的一座城市。
九十萬人口死的不足十萬。
林江離去後,麵對百業城近乎滅頂的災難,這位來自江陵的縣令張正,扛起了重擔。
他召集殘存的官吏與青壯,身先士卒衝進最危險的廢墟救人,親自搬運分發物資,安撫驚恐的百姓。
期間,因過度勞累,心力交瘁,加上目睹慘狀悲痛過度,數次昏厥在地。
每一次,都是被眾人掐人中,灌下少許溫水後勉強喚醒。
醒來後,張正說的第一句話總是:“我冇事,快救人!”
眾人苦苦勸他休息片刻,他卻隻是搖頭,眼神執拗。
“前輩雖然用神物救了人,但是很可能這些人還在廢墟下麵,時間一長肯定有生命危險。必須抓緊時間,能多救一個是一個,我心裡燒得慌,睡不著。”
就在古自在到來前不到一個時辰,張正再次在指揮清理一處垮塌民房時暈倒,這次任憑旁人如何呼喚也久久未醒。
眾人又急又心疼,深知再這樣下去,這位好官恐怕真要累死在這裡。
於是,幾位衙役和青衛小隊長商議後,將他抬到了縣衙相對完好的大堂,並派了專人看守。
那扇風的衙役,便是奉命在此照看,並儘量讓張正睡得安穩些。
聽著衙役的敘述,古自在胸中的怒火瞬間消失,他走到張正身前,看著這張寫滿疲憊,即使在睡夢中眉頭也緊鎖的臉龐。
“江陵張正……”
古自在低聲重複著這個名字,他想到了此人是誰,不正是那位以身為餌,和鄭斌定下謀劃,準備獲取功勞換取他兒子性命的官員麼。
古自在見過太多官員,有庸碌無為的,有貪生怕死的,有投機鑽營的。
而在這種近乎末日般的災劫麵前,一個並非本地主官,卻能如此捨生忘死,將全部心力乃至性命都撲在救災之上,可見其品性之貴重,責任心之強。
“雖無赫赫之功,卻有拳拳之心。位卑未敢忘憂,實乃良吏風骨。”
古自在心中暗自評價。
江南重建,正需要這樣肯乾、能乾、拚命的實乾之臣。
古自在脫下長袍,披在張正身上。
衙役看的瞪大雙眼,指揮使親自賜袍,這張縣令以後,必然是平步青雲了!
“讓他好好睡一覺。待他醒了,告訴他,保重自身。江南的百姓,還需要他。”
“是!卑職一定轉達!”
衙役肅然應命。
古自在最後看了一眼沉睡中的張正,轉身悄然離去,繼續他巡視。
江南廣袤的土地上,悲傷未遠,生機待複,無數個像張正這樣的人,正在廢墟之中,用自己的方式,一點點重新點亮這片土地的希望。
八府青壯傷亡逾半,金吾衛、禦林軍、鎮妖司所屬力量損失慘重,普通百姓傷亡更是難以精確計數,初步估算已逾兩百六十萬眾。
昔日繁華的江南水鄉,十室九空,百裡不聞雞犬之聲。
古自在離開了江南,順著玄都趕去。
江陵城中。
“殿下,根據其餘七府傳來的訊息,基本秩序已經恢複,指揮使回玄都,朝廷賑災大軍不日便會趕到。這個時候,最重要的是安撫人心,要讓這些人看到朝廷的決心!”李白真開口說道。
魏延順喝了一大口涼水,重建江南,這話說出來容易,做起來才知道有多難。
彆說江南,就是一個江陵城,這纔剛開始,就讓他累的死去活來。
但是話已經說出口,這個時候,他隻能自己逼著自己堅持下去,要不然,古自在肯定會一巴掌拍死他。
“白真,你來安排,你怎麼說,我怎麼做!”
“好!”
在李白真的安排下,魏延順開始了巡查,他換上了正式的皇子袍服,遊走在八府之間,每到一座城中,必然開啟演講。
當然,演講稿是李白真寫的。
“我,魏延順,大玄皇長子!
江南遭此變故,我心甚痛!
但是請你們放心,朝廷不會放棄江南,父皇不會放棄你們,我更不會!
朝廷的賑災物資,已經在路上。
今日起,我魏延順就留在江南,與諸位同食同寢,共度時艱。
江南一日不恢複舊觀,百姓一日不露歡顏,我魏延順,絕不回京。
此言,天地共鑒,違者,人神共棄!”
聲音落下,人群中先是死寂,隨即燃起希望。
一位皇子,能做出如此承諾,在此刻,比任何空泛的安撫都更有力量。
重建千頭萬緒,首要是安頓倖存者,清理廢墟,重建居所。
僅靠劫後餘生的百姓,效率太低。
最快的辦法,是藉助“外力”。
江南本地的精怪,或死於昨夜混戰,或找到機會遁走,已無可用之力。
古自在在離開前,已以指揮使令牌緊急傳訊鄰近州府的鎮守史,命其即刻征調境內擅長土木建造的精怪,火速馳援江南。
江陵城,救援的人一個個撕開黑風寨歹人麵具。
鬨出這麼大的事情,秋後算賬是必須的,這些戴麵具的人雖然死了,但是他們的家人還活著。
這些人,一個都活不了。
孫悅撕開一張麵具,突然愣住。
“哥哥。”
孫炎在一邊幫忙,聞聲立馬走了過來,當看到那張臉龐的時候,渾身也是一震。
“李文!”
孫炎連忙蹲了下去,曾經的好友,已經變成了冰冷的屍體。
當初那些把酒言歡後的豪言壯語,都變成了泡沫。
孫炎在李文胸口摸到了硬物,開啟衣服,裡麵是一封信件,上麵寫著:孫炎親啟。
開啟信件,裡麵寫的是離開金陵城後的事情,所有的經過李文都寫的清清楚楚。
“孫兄,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肯定已經死了。
金陵一彆,發生了太多太多事情。
那日在運河之邊,我看到了你。
我心愧疚,不知如何麵對你。
......
我犯下的過錯太大,定會連累家裡人。
請你看在昔日情分,幫我照顧一二。
也請告訴我的父親......
我是死在斬妖除魔的路上。“
孫炎抬起手,擦掉眼淚,將信放進懷中,然後伸手撫平了李文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