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南昭蜷縮在冰冷的石柱下，渾身脫力，染血的手指死死攥著衣擺，淒厲的嗚咽漸漸弱成細碎的顫抖，眼角的血淚早已凝在蒼白的臉頰上，留下兩道刺目的紅痕。
他像被抽走了所有魂魄，隻剩一具浸滿痛苦與絕望的軀殼，連呼吸都帶著心口撕裂般的疼。
就在這時，整個空間驟然凝固。
空氣不再流動，塵埃懸在半空，連他眼角將落未落的淚珠都僵在了睫毛上，時間彷彿被一隻無形的手徹底掐斷，整個地下議事堂陷入了一種死寂的靜止。
一道素白的身影，毫無徵兆地出現在這片煉獄中央。
那人有著及腰的長長白髮，髮絲如最純凈的流銀，垂落在素白長袍的肩背，衣料輕軟如霧，不染半分塵埃。
膚色是近乎透明的瓷白，眉眼清絕得不像凡塵之人，鼻樑挺直，唇線淺淡，整張臉淡漠無波，無悲無喜，唯有一雙瞳仁是淺淡的銀白，像覆著一層寒霧，望不進底，也讀不出任何情緒。
祂就那樣靜靜立著，周身沒有半分威壓，卻自帶一種淩駕於萬物之上的疏離與威嚴，彷彿天地規則本身，垂眸看著蜷縮在角落的溫南昭，對滿地血腥與橫陳的屍體，沒有絲毫評判，亦無半分波瀾。
銀白的眼眸淡淡掃過癱在地上、哭得幾近崩潰的青年，素白的唇瓣輕啟，聲音清冷如玉石相擊，淡然無波，不帶任何情緒。
“世界規則，不容破壞。你誅殺汪家核心族人，崩斷了世界劇情的脈絡，若無人乾涉，此界將陷入停滯，再難運轉至終點。”
話音落，祂抬起一隻素白如玉的手，輕輕一揮，不過瞬息之間，詭異的景象便在議事堂中上演。
橫七豎八倒在地上的汪家人原本斷裂的骨骼緩緩歸位，胸口的傷口飛速癒合，失去生機的軀體重新泛起溫度，漸漸有了微弱的呼吸與心跳。
地上濃稠的血跡如同潮水般退去，滲入石縫的暗紅消失無蹤，扭曲的兵器、斷裂的石柱恢復如初，連空氣中的血腥與硝煙味都被清冽的空氣取代。
不過眨眼間，滿地煉獄化作了溫南昭方纔力戰眾人、將汪家眾人盡數擊傷卻未取性命的模樣，彷彿那場毀天滅地的殺戮，從未發生過。
溫南昭僵在原地，死寂的眼眸緩緩抬起，看著那些重新坐回原位、麵色蒼白卻氣息平穩的汪家人，空洞的絕望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間將他徹底淹沒。
他拚盡一切、帶著滿身傷痛殺盡的仇人，就這樣被輕易復活，他所受的所有苦難、所有掙紮、所有以命相搏的復仇，都成了一場可笑的泡影。
銀白髮色的主神依舊靜靜看著他，淺銀的瞳仁裡無半分憐憫，隻有規則的淡然：“待我離去，你便自行離開汪家，他們的記憶，隻會停留在你將他們擊傷、趁亂逃離的時刻。”
溫南昭沒有說話，隻是垂在身側的手微微蜷縮，指節泛白，渾身的力氣彷彿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抽乾，連抬眼的力氣都所剩無幾。
就在這時，一道小小的光影從溫南昭的識海中竄出，化作半透明的係統形態，擋在溫南昭身前，對著世界主神微微躬身，聲音裏帶著壓抑不住的憤懣與不滿。
“主神，我是係統局金牌係統301，隸屬您麾下。”
“我的宿主溫南昭，歷經兩世磨難，被汪家囚禁操控、抹去記憶、受盡苦楚，好不容易手刃仇人，您卻輕易將死者復生，抹平他所有的抗爭，這是為何？”
世界主神垂眸，看著眼前護著宿主的小係統，淺銀的眼眸裡終於泛起一絲極淡的暖意。
唇角勾起一抹淺得幾乎看不見的笑意，如同看著自家淘氣又執拗的幼崽，語氣依舊清淺：“301，你的宿主，與我立下契約，完成他該完成的劇情任務，便可換取他心之所求，公平至極。”
301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被主神的話堵得啞口無言，隻能攥著光影，滿心不甘。
溫南昭緩緩抬起頭，死寂的眼眸直直望向那位執掌世界規則的主神。
喉嚨動了動，發出破碎而嘶啞的聲音，每一個字都帶著耗盡心力的疲憊：“主神，我……堅持不到那個時候了。”
他的聲音輕得像風，卻裹著化不開的絕望。
兩世的身不由己，半生的棋子命運，求而不得的溫暖，觸之即碎的復仇，早已將他的意誌磨得支離破碎，再也撐不住漫長的任務之路。
世界主神看著他眼底深不見底的荒蕪與疲憊，素來無波的眼眸裡，終於掠過一絲極輕的嘆息。
那嘆息輕得幾乎聽不見，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歉疚，是祂先定下了這世間的棋局，也是祂，先負了這苦命的孩子。
“罷了。”祂淡淡開口，聲音裡多了一絲微不可查的妥協：“無需走完所有任務，隻需助他們，度過最後一個劇情節點——張家古樓。事成之後，契約了結，你便可得你所求。”
溫南昭閉了閉眼，長長的睫毛上還沾著未乾的淚痕與血痂，疲憊地點了點頭，沒有多餘的言語，唯有緊抿的唇線，昭示著他最後的堅持。
得到回應，世界主神不再多言，素白的身影微微一晃，便如同晨霧般消散在空氣中，連一絲痕跡都未曾留下。
凝固的時間隨之恢複流動，議事堂裡的汪家人發出低低的痛呼，眼神茫然，隻記得被溫南昭重創的劇痛，全然忘了那場血腥的殺戮。
溫南昭撐著發軟的身體，緩緩從地上站起身，肩頭深可見骨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腰側的灼傷泛著焦疼，渾身的骨骼如同散架一般，每動一下都牽扯著尖銳的痛感。
但他依舊挺直了脊背，恢復了往日裏高冷寡言的模樣，眉眼冷冽，不見半分方纔的脆弱。
“301，送我離開。”他低聲開口，聲音依舊沙啞，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冷靜。
“好！”301立刻應下，瞬間開啟最高許可權，能量包裹住溫南昭的身體，避開汪家所有的監控與守衛，帶著他化作一道流光，衝破地下三層的壁壘，瞬間消失在汪家基地。
再次睜眼時，溫南昭已經站在一處陌生的工廠區。
暮色沉沉，天邊染著淺淡的灰藍，街邊的路燈次第亮起，暖黃色的光暈灑在斑駁的牆麵上，樓下的梧桐樹葉被晚風拂過，發出沙沙的輕響。
空氣中沒有血腥，沒有硝煙，隻有市井間淡淡的煙火氣，與方纔的地下煉獄，判若兩個世界。
他孤身站在路燈下，深色風衣上的血跡早已被301清理乾淨，隻餘下一身疲憊與滿身傷痕。
清冷的晚風掀起他的衣擺，蒼白的臉頰上，血淚的痕跡早已淡去，隻留下眼底未散的死寂。
他抬眼，望著眼前陌生的廠區，沉默了許久，薄唇輕啟，隻吐出兩個字：“張家……古樓。”
這是他最後一段路，走完，便再也不做任何人的棋子。
301安靜地待在他的識海裡，不敢出聲打擾，隻是默默為他治癒著身上的傷口，將所有的心疼與愧疚，都化作無聲的陪伴。
晚風漸涼，路燈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孤單地映在地麵上，清冷，孤寂，卻帶著一絲破釜沉舟的決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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