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沙暴------------------------------------------,善思禮做了個夢。。泥土壓在身上,不是從上麵落下來的,是從四麵八方擠過來的,像一隻巨大的手在握緊。她張嘴想喊,嘴裡全是沙粒。她伸手去抓,手指穿過了泥土,碰到了另一個人的手。。貝殼釦子硌在手心裡。,但那隻手在變冷,變硬,像一塊石頭。她想把那隻手拉過來,但泥土太重了,她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是從她自己身體裡傳來的。骨頭在響,一根一根地斷。胸腔被壓扁了,肺裡的空氣被擠成一條細線,從喉嚨深處發出尖銳的嘶嘶聲。——那裡有一隻手。。是一隻男人的手,骨節分明,手指修長。那隻手從泥土裡伸出來,按在她胸口上,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下壓。。手臂,肩膀,脖子——。。“埋深點。”他說。。 ,大口喘氣。汗水把睡衣浸透了,貼在背上,冰涼。窗簾的縫隙裡透進來一線月光,照在地板上,像一道刀痕。。冇有手。隻有濕透的白色棉布,和劇烈起伏的肋骨。
善思禮閉上眼睛,深呼吸了三次。
第一次,吸進去的是杭州十一月的冷空氣。第二次,吸進去的是泥土的腥味。第三次,什麼都冇有了。
她掀開被子下床,走到衛生間,開啟水龍頭,用冷水洗了一把臉。鏡子裡的那張臉蒼白、浮腫、眼睛下麵有青黑色的陰影。圓眼睛裡的光芒是渙散的,像一盞快要滅的燈。
她對著鏡子裡的自己看了五秒鐘。
然後她笑了一下。
那個笑容從嘴角開始,慢慢擴散到整張臉。眼角的細紋收緊了,嘴唇彎成一個恰到好處的弧度,下巴微微抬起來,露出纖細的脖頸。
鏡子裡的那個女孩又變成了善思禮。清純的、脆弱的、需要被保護的善思禮。
不是那個被埋在土裡的鬼。
善思禮關掉水龍頭,回到房間,開始收拾行李。
係統給她的行李清單已經列好了——沙漠裝備、急救用品、食物和水。清單下麵有一行小字:
提示:古潼京地區存在磁場異常,部分電子裝置可能失效。係統功能將不受影響,但宿主與係統的通訊可能延遲0.3-0.5秒。
善思禮把清單記在腦子裡,開始往登山包裡裝東西。衝鋒衣、登山鞋、防風鏡、遮陽帽、手套、睡袋、水袋、壓縮餅乾、急救包、手電筒、備用電池、打火機、摺疊刀。
每裝一樣,她就在清單上劃掉一項。
裝到最後一項的時候,她的手停了一下。
最後一項不是裝備。是一句話。
記住:在古潼京,你會遇到張起靈和解雨臣。這兩個人不好騙。尤其是張起靈。不要試圖對他撒謊。他聞得到謊言。
“聞得到謊言。”
善思禮把這句話唸了一遍。
她把清單折起來,塞進口袋裡,拉上登山包的拉鍊。
早上七點,吳山居門口停了兩輛車。一輛黑色的越野車,一輛墨綠色的皮卡。車上裝滿了裝備——帳篷、燃料、繩索、探測儀器。
善思禮到的時候,所有人都在了。
吳邪站在越野車旁邊,穿著一件卡其色的衝鋒衣,正在檢查車頂的行李架。看見她,招了招手。
“來了?吃早飯了嗎?”
“吃了。”
她冇有吃。胃裡堵著一團東西,什麼都吃不下。
黎簇從皮卡後麵探出頭來,手裡拿著一袋包子:“真的吃了?我這兒有包子。”
善思禮走過去,拿了一個包子,咬了一口。麪皮在嘴裡發乾,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緊張?”黎簇問。
“有一點。”
“彆怕。我在呢。”
善思禮看了他一眼,把包子吃完了。
車門開啟的聲音。她轉過頭。
黑瞎子從駕駛座上跳下來,還是那副墨鏡,今天換了一件沙漠色的夾克。他繞過車頭走過來,手裡端著一杯咖啡。
“小姑娘,昨晚冇睡好?”
善思禮愣了一下:“你怎麼知道?”
“你眼睛下麵有黑眼圈。”黑瞎子喝了一口咖啡,“年輕人彆熬夜。”
“我冇熬夜。做了個噩夢。”
“什麼夢?”
“忘了。”
黑瞎子看了她一眼,冇有追問。
又一扇車門開啟的聲音。這次是後座。
一個男人從車裡鑽出來。
很高。比黑瞎子還高半個頭。穿著一件黑色的連帽衫,帽子冇戴,露出一頭黑色的短髮。他的臉很白,不是善思禮那種透明的白,是玉石一樣的白——冷的,硬的,冇有溫度。
他的眼睛是深黑色的,瞳孔和虹膜幾乎分不清邊界。看人的時候不像在看人,像在看一件東西。桌子,椅子,牆壁,人——在他眼裡冇有區彆。
張起靈。
善思禮的手指在身側攥了一下。
係統說得對。這個男人不好騙。他身上有一種動物性的警覺——不是後天訓練出來的,是天生的。像一隻生活在黑暗中的貓科動物,能在完全看不見的情況下感知到獵物的心跳。
“小哥。”吳邪走過去,指了指善思禮,“這就是我跟你說的,善思禮。”
張起靈看了她一眼。
一眼。
大概一秒鐘。
然後他點了點頭,走到皮卡旁邊,開始檢查裝備。整個過程冇有說一個字,臉上的表情冇有任何變化。
攻略目標#5:張起靈
好感度:0/100
初次印象:無。
提示:目標#5的情感反應極低。常規的“清純小白花”策略對該目標幾乎無效。建議采用長期、低強度的接觸策略,不要急於求成。
善思禮把視線從張起靈身上移開。
第二輛車裡又下來一個人。
這次是一個完全不同的型別。三十歲出頭,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衝鋒衣,頭髮梳得很整齊,麵容清秀,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他的動作很優雅——關車門的動作、整理袖口的動作、走路的動作——都帶著一種教養良好的從容。
解雨臣。
他走到善思禮麵前,伸出手。
“善思禮?我是解雨臣。吳邪的朋友。”
善思禮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他的手很乾燥,掌心溫熱,握手的力度恰到好處——不輕不重,時間不長不短。
“你好。”她小聲說。
解雨臣鬆開手,笑了一下。
“彆緊張。沙漠冇你想的那麼可怕。”
“你去過?”
“去過幾次。”解雨臣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秒,然後移開了,“黑瞎子說你膽子不小。”
善思禮看了黑瞎子一眼。黑瞎子聳了聳肩。
“他亂說的。”
“黑瞎子不亂說。”解雨臣的語氣很溫和,“他說你膽子不小,那就是不小。”
攻略目標#4:解雨臣
好感度:0→5
初次印象:良好。目標對宿主的第一印象為“有趣”。
提示:目標#4是十二個攻略目標中最“正常”的一個。他對“婚姻”和“家庭”有正麵認知。這既是弱點,也是突破口。
善思禮收回手,低下頭,假裝被陽光晃了眼。實際上她在整理資訊。
張起靈——無感。解雨臣——有興趣,但很剋製。黑瞎子——已經上鉤了。黎簇——完全上鉤了。吳邪——在猶豫。
吳二白冇有來。他在杭州遠端指揮。這是吳邪告訴她的——“二叔說他不去,但隨時保持聯絡。”
善思禮知道“隨時保持聯絡”是什麼意思。吳二白不會讓她脫離他的視線範圍。就算他人在杭州,他的眼睛和耳朵會跟著她進沙漠。
那兩輛車裡,一定有吳二白的人。
她需要找出那個人。
“上車了。”吳邪拍了拍車頂,“善思禮,你坐我這輛車。前麵。”
善思禮點點頭,走到越野車旁邊,拉開副駕駛的門。坐進去之前,她回頭看了一眼。
黎簇站在皮卡旁邊,表情有點失落。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什麼都冇說。
“黎簇。”善思禮喊了一聲。
“嗯?”
“到了服務區,我坐你的車。”
黎簇的表情立刻亮了。
“好!”
黑瞎子在旁邊笑了一聲。吳邪搖了搖頭。解雨臣嘴角的弧度大了一點。張起靈冇有任何反應,他已經坐在皮卡的駕駛座上,雙手放在方向盤上,目視前方。
善思禮坐進副駕駛,繫好安全帶。
兩輛車發動了。駛出巷子,駛過運河,駛上高架橋。杭州的天際線在後視鏡裡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條灰色的線。
從杭州到內蒙古阿拉善右旗,全程兩千三百公裡。吳邪的計劃是三天開到——第一天到西安,第二天到蘭州,第三天到阿拉善右旗。在旗裡休整一天,第五天進沙漠。
善思禮坐在副駕駛上,看著窗外的風景從江南的水鄉變成安徽的山嶺,從山嶺變成河南的平原,從平原變成陝西的黃土。
吳邪開車很穩。時速始終保持在110到120之間,不超速,不急刹,變道打燈。他開車的時候不怎麼說話,偶爾跟黑瞎子用對講機聊幾句路況,或者問善思禮要不要喝水。
“你要不要睡一會兒?”吳邪問,“到西安還有四個小時。”
“不困。”
“你昨晚冇睡好吧?黑瞎子說你臉色不好。”
善思禮摸了摸自己的臉。
“他觀察得真仔細。”
“他就那樣。”吳邪笑了一下,“看著不著調,其實什麼都看在眼裡。”
善思禮冇有說話。她轉頭看著窗外。高速公路兩邊的樹在飛速後退,一棵接一棵,像一排站得整整齊齊的人。
“吳邪哥。”
“嗯?”
“你第一次去沙漠的時候,多大?”
吳邪沉默了一下。
“跟你差不多大。”
“怕嗎?”
“怕。”吳邪的手指在方向盤上敲了敲,“但那時候年輕,覺得怕也要去。”
“現在呢?”
“現在?”吳邪想了想,“現在覺得,有些事怕也要去。但會多做點準備,多想想後果。”
“什麼後果?”
“死。”吳邪說出這個字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像在說“下雨”或者“颳風”,“沙漠裡死一個人太容易了。迷路、脫水、沙暴、流沙——隨便一個就能要命。”
善思禮看著他的側臉。
三十五歲。眼角有細紋。下頜線條柔和。看起來像一個普通的、溫和的中年男人。
這個男人把她埋進土裡的時候,說過“埋深點”。
三個字。語氣跟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平常。
善思禮把視線移回窗外。
“我不會死的。”她說。
吳邪看了她一眼。
“為什麼這麼肯定?”
“因為我還冇找到我爸媽。”
吳邪冇有說話。他把手伸到副駕駛前麵的儲物箱裡,拿出一個東西,放在善思禮腿上。
是一把摺疊刀。黑色的手柄,銀色的刀刃,摺疊起來大概十厘米長。
“帶著。”吳邪說,“沙漠裡用得著。”
善思禮把摺疊刀拿起來,握在手心裡。刀柄是金屬的,冰涼,沉甸甸的。
“謝謝。”她把刀放進口袋裡。
車繼續往西開。
善思禮閉上眼睛。不是睡覺,是在腦子裡過了一遍古潼京的資料。
黑瞎子的筆記本她已經背下來了。洞穴結構、機關分佈、地下河走向——所有資訊都儲存在係統麵板裡,隨時可以調取。但黑瞎子八年前去的古潼京,八年時間足夠改變很多東西。
她需要更多的資訊。
“係統。”她在心裡默唸。
麵板在視野右上角彈出來。
在。
“古潼京的磁場異常資料。”
正在載入……載入完成。古潼京地區存在強烈的磁場異常,來源為地下深層的大型金屬結構。該結構疑似為明代建築,材質不明。磁場強度在每日14:00-16:00達到峰值,此期間所有電子裝置將失效。
“地下結構的具體位置?”
無法確定。需要宿主進入古潼京核心區域後進行實地掃描。
善思禮關掉麵板。
地下深層的大型金屬結構。明代建築。材質不明。
汪藏海到底在沙漠底下建了什麼?
第一天在西安過夜。吳邪訂了一家快捷酒店,四間房——吳邪和張起靈一間,黑瞎子和解雨臣一間,黎簇和善思禮各一間,司機們兩間。
善思禮洗完澡出來,頭髮濕漉漉的,穿著酒店的白色浴袍。她坐在床邊,開啟係統麵板。
當前攻略進度:
目標 好感度 階段
吳邪 38/100 保護
黎簇 55/100 依賴
黑瞎子 35/100 承諾
解雨臣 5/100 好奇
張起靈 0/100 無
吳二白 15/100 觀察
提示:目標#4解雨臣的好感度提升速度過慢。建議在明天的行程中增加與該目標的接觸機會。
建議:解雨臣對“脆弱但不軟弱”的女性有好感。宿主的當前人設與該偏好高度匹配。隻需增加接觸頻率即可。
善思禮把頭髮吹乾,換了睡衣,躺到床上。
手機響了。黎簇發來的訊息:“睡了嗎?”
“冇有。”
“明天早上七點出發。彆遲到。”
“知道了。”
“早點睡。”
“你也是。”
訊息發完之後,手機又震動了一下。這次不是黎簇。
是吳二白。
善思禮看著螢幕上那個冇有備註的號碼——她存了,但從來冇有主動聯絡過。
“到了?”
兩個字。冇有標點符號。
善思禮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了幾個字,又刪掉。最後她發了三個字:
“到了。西安。”
回覆在三秒後到來。
“吳邪給你刀了?”
善思禮的手指停了一下。他怎麼知道的?
“給了。”
“帶著。彆弄丟了。”
“好。”
“早點休息。”
善思禮看著這簡短的對話,把手機放在枕頭旁邊。
吳二白知道吳邪給了她刀。這意味著吳邪身邊的某個人在實時向吳二白彙報情況。可能是司機,可能是黑瞎子,也可能是解雨臣——甚至可能是張起靈。
她需要更小心。
第二天下午,車隊到了蘭州。吳邪決定不進城,直接走繞城高速往阿拉善方向開。善思禮在服務區換了車,坐到了皮卡的後座。
皮卡裡三個人:張起靈開車,黎簇坐副駕駛,善思禮坐後麵。
張起靈開車跟吳邪完全不同。他開得快,但很穩,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得像機器。變道的時候不看後視鏡——他聽聲音。超車的時候不踩油門——他提前預判了速度差。他的手放在方向盤上的姿勢始終不變,九點和三點鐘方向,手指微微彎曲。
善思禮坐在後麵,觀察著他。
四十分鐘了,張起靈冇有說一個字。黎簇試圖跟他聊天,問了三個問題——“小哥,你吃過飯了嗎?”“小哥,我們還有多久到?”“小哥,沙漠裡真的有那個什麼古潼京嗎?”——張起靈一個字都冇回答。
黎簇放棄了,轉頭跟善思禮聊天。
“你坐後麵擠不擠?”
“不擠。”
“要不要靠墊?後麵有一個。”
“不用。”
“你餓不餓?我包裡有零食。”
“不餓。”
黎簇撓了撓頭,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善思禮笑了一下:“你怎麼老問我餓不餓?”
“因為你總是不吃飯。”黎簇說,“在學校就這樣。早上不吃,中午吃一點,晚上也不怎麼吃。你這樣會低血糖的。”
“我有吃。”
“你那個叫‘吃’嗎?一個包子就叫吃?”
善思禮被他認真的語氣逗笑了。
“好好好,我吃。”她從黎簇的包裡拿了一袋餅乾,拆開,吃了一塊。
黎簇滿意了,轉回去看窗外。
善思禮嚼著餅乾,從後視鏡裡看了一眼張起靈。
他的目光冇有變化,始終看著前方的路。但她注意到一件事——他的右手從方向盤上移開了一秒鐘,把空調的出風口往上撥了一下。
冷氣本來對著後座吹的。他把它撥開了。
善思禮低下頭,繼續吃餅乾。
張起靈好感度:0→2
麵板跳了一下。隻有兩點。
但至少不是零了。
第三天傍晚,車隊到達阿拉善右旗。
這是一個很小的鎮子,被沙漠包圍著。鎮上的建築都是低矮的平房,最高的樓隻有三層。空氣乾燥,風裡帶著沙子的味道。太陽落山的時候,整個天空被染成橘紅色,沙漠在天邊燃燒。
吳邪在一家招待所門口停了車。招待所的招牌歪歪斜斜的,寫著“大漠客棧”四個字,門口的燈籠被風吹得嘩嘩響。
“今晚住這兒。明天一早進沙漠。”吳邪跳下車,伸了個懶腰。
善思禮從車裡出來,一陣風迎麵撲來,帶著細沙打在臉上。她眯起眼睛,用手擋住臉。
“習慣一下。”黑瞎子從後麵走過來,遞給她一條圍巾,“明天風更大。用圍巾把臉包起來。”
善思禮接過圍巾,是上次那條深紅色的。
“你一直帶著?”
“放車裡的。”黑瞎子說,“沙漠裡用得著。”
她看了他一眼,把圍巾圍上了。
招待所裡很簡陋。床是硬的,被子是薄的,水龍頭裡流出來的水是黃的。善思禮的房間在一樓最裡麵,窗戶對著後院,後院外麵就是沙漠。
她站在窗前,看著外麵的沙丘。
月亮很大,把沙丘照得銀白。沙丘的線條很柔軟,像一張巨大的床單鋪在地上。風把沙子吹起來,在地麵上流動,像水一樣。
“好看嗎?”
聲音從窗外傳來。善思禮低頭一看,黑瞎子站在後院裡,手裡夾著一根菸。
“你站在這兒多久了?”
“有一會兒了。看你站在窗前發呆,就冇叫你。”黑瞎子吸了一口煙,“第一次看見沙漠?”
“嗯。”
“覺得怎麼樣?”
“好看。但覺得它會吃人。”
黑瞎子笑了一聲。
“這個感覺是對的。”他把煙掐滅,彈進垃圾桶裡,“沙漠確實會吃人。吃人不吐骨頭。”
“那你還來?”
“來慣了。”黑瞎子抬起頭,看著月亮,“沙漠有沙漠的好。城裡太吵了,沙漠安靜。安靜的時候,人能想明白一些事。”
“比如什麼?”
黑瞎子冇有回答。他看了她一眼,轉身走回屋裡。
“早點睡。明天進了沙漠,想睡都睡不好。”
善思禮關上窗戶,躺到床上。
她睡不著。
不是因為緊張,是因為太安靜了。杭州的夜晚有車聲、有人的說話聲、有運河上貨船的汽笛聲。這裡什麼都冇有。隻有風。風從沙漠那邊吹過來,帶著沙子打在窗戶上,沙沙沙沙的,像有人在外麵走路。
她閉上眼睛。
又做了那個夢。
這次不一樣。夢裡冇有泥土,冇有吳邪。隻有沙漠。無邊無際的沙漠,白色的沙子,在月光下閃著銀光。她站在沙漠中間,四周什麼都冇有。
然後沙子開始動。
不是風吹的,是從底下往上翻的。像有什麼東西在沙子下麵呼吸,一鼓一鼓的。沙子裂開一條縫,縫隙裡有光——不是月光,是地底下的光,藍色的,冷冷的。
她往裂縫裡看了一眼。
裂縫下麵有一張臉。
她媽的臉。
藏藍色外套,貝殼釦子。眼睛睜著,嘴也張著,像是在喊什麼。但裂縫太深了,聲音傳不上來。
善思禮趴在裂縫邊上,拚命伸手去夠。手指碰到了她媽的臉——冰的,硬的,像蠟像。
然後裂縫合上了。
她媽的臉消失在沙子下麵。
善思禮從夢中醒來。枕頭濕了。不是汗,是眼淚。
她坐起來,用袖子擦了擦臉。
窗外,月亮已經落下去了。沙漠在黑暗中沉默著,像一個巨大的、沉睡的動物。
善思禮冇有再睡。
她坐在床上,等著天亮。
淩晨五點,吳邪敲了所有人的門。
“起床了。趁涼快進沙漠。”
善思禮已經穿戴整齊了。衝鋒衣、登山鞋、防風鏡、遮陽帽、圍巾——全部就位。她背上登山包,走出房間。
走廊裡,所有人都在做最後的準備。吳邪在檢查衛星電話,黑瞎子在往揹包裡塞水袋,解雨臣在整理急救箱,黎簇在往鞋子裡倒爽身粉——防止沙子磨腳。
張起靈站在走廊儘頭,揹著一個比他身體還寬的登山包,手裡拿著一根探路杖。他看了善思禮一眼,然後移開了視線。
“出發。”吳邪說。
兩輛車從大漠客棧出發,往沙漠深處開。開始的十公裡還有路——碎石鋪的簡易公路,坑坑窪窪的,車顛得很厲害。十公裡之後,路冇了。隻剩下沙。
吳邪把車停在最後一個路標旁邊。路標是一根鐵柱子,上麵掛著一塊褪了色的牌子,寫著“古潼京方向→”。
“從這兒開始,步行。”吳邪跳下車,從後備箱裡拿出一個GPS導航儀,“從這裡到古潼京入口,直線距離大概六十公裡。我們每天走二十公裡,三天到。”
善思禮下了車,踩在沙地上。
沙子很軟,一腳踩下去,陷到腳踝。她穿著高幫登山鞋,鞋口紮緊了,但還是有細沙從鞋幫和褲腿之間的縫隙裡鑽進去。
“走路的時候踩彆人的腳印。”黑瞎子走過來,指了指黎簇的腳印,“踩實了再邁步。省力。”
善思禮點點頭。
隊伍排成一列。張起靈在最前麵,用探路杖試探沙地的硬度。然後是吳邪,拿著GPS導航。然後是黎簇和善思禮並排。然後是解雨臣。黑瞎子斷後。
走了兩個小時。
太陽升起來了。沙漠裡的太陽跟城市裡的不一樣——它不暖和。它像一盞巨大的白熾燈,掛在頭頂上,光線直直地砸下來,冇有雲層遮擋,冇有建築物吸收,所有的光和熱都反射在沙子上,再折射到人身上。
善思禮的衝鋒衣已經被汗水浸透了。圍巾捂在臉上,呼吸變得困難。她每走一步,沙子就往鞋裡灌一點。登山包壓在肩膀上,勒得生疼。
“休息一下。”吳邪在前麵喊了一聲。
善思禮蹲下來,把登山包放在沙地上,坐上去。她擰開水袋,喝了一小口水。水是溫的,帶著塑料的味道。
黎簇走過來,坐在她旁邊。
“還好嗎?”
“還好。”
“你的臉好紅。”
“太陽曬的。”
黎簇從口袋裡拿出一支防曬霜:“塗點。不然會曬傷。”
善思禮接過來,往臉上塗了一層。防曬霜是白色的,塗在臉上像刷了一層漆。黎簇看著她的樣子,笑了。
“你笑什麼?”
“冇什麼。你塗防曬霜的樣子像在刷牆。”
善思禮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很輕的一下。
黎簇笑得更開心了。
黎簇好感度:55→58
解雨臣走過來,遞給善思禮一瓶電解質飲料。
“喝這個。光喝水不夠,會缺鹽。”
善思禮接過來,喝了一口。飲料是鹹的,不太好喝,但她還是喝了半瓶。
“謝謝。”
“不客氣。”解雨臣在她旁邊坐下,從揹包裡拿出一包牛肉乾,撕開,遞給她,“吃點東西。”
善思禮拿了一塊牛肉乾,嚼著。
“解雨臣哥。”
“叫我解雨臣就行。”
“解雨臣,你之前來古潼京,是做什麼?”
解雨臣笑了一下。
“幫吳邪一個忙。跟這次差不多。”
“找到什麼了嗎?”
“找到了一些東西。但冇有找到答案。”解雨臣看著遠處的沙丘,“古潼京這個地方,問題比答案多。”
“什麼意思?”
“就是說——”解雨臣想了想,“你去一個地方找一個人,結果發現那個地方不止有一個人,還有一整個你不知道的世界。你越找,越發現自己什麼都不知道。”
善思禮看著他。
“那你為什麼還要來?”
解雨臣沉默了一會兒。
“因為吳邪是我朋友。”他說,“朋友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平淡,冇有煽情,冇有強調。就是陳述一個事實。
善思禮低下頭,繼續嚼牛肉乾。
解雨臣好感度:5→12
隊伍繼續往前走。
下午兩點,太陽最毒的時候,吳邪找了一個大沙丘的背陰麵,讓大家紮營休息。等太陽西斜了再走。
帳篷搭起來的時候,善思禮坐在沙丘頂上,看著遠處的沙漠。
熱浪從地麵上升起來,把遠處的沙丘扭曲成波浪形。天是白的,地是黃的,天地之間冇有任何彆的顏色。
“在看什麼?”
善思禮轉過頭。張起靈站在她身後,不知道什麼時候上來的。他的腳步太輕了,她冇有聽見任何聲音。
“在看沙漠。”她說。
張起靈冇有說話。他在她旁邊坐下來,看著同一個方向。
兩個人沉默地坐了很久。
善思禮不知道該跟張起靈說什麼。係統說不要對他撒謊——但她也不能說真話。她隻能選擇不說話。
不說話的時候,她發現了一件事。
張起靈的沉默跟彆人的沉默不一樣。吳邪的沉默裡有內容,他在想事情。黎簇的沉默裡有情緒,他在感受什麼。黑瞎子的沉默裡有節奏,他在等待。
張起靈的沉默裡什麼都冇有。空的。像沙漠。
“你害怕嗎?”張起靈突然開口了。
善思禮愣了一下。這是張起靈第一次主動跟她說話。
“什麼?”
“沙子。”張起靈看著遠處的沙丘,“你怕沙子。”
善思禮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她的手指在發抖——不是因為冷,是因為那個夢。夢裡沙子裂開一條縫,她媽的臉在裂縫下麵。
“有一點。”她說。
張起靈冇有問她為什麼怕。他隻是從口袋裡拿出一樣東西,放在她手心裡。
是一顆石頭。白色的,圓圓的,光滑得像一顆鳥蛋。
“拿著。”張起靈說。
“這是什麼?”
“石頭。”
“我知道是石頭。我是問——”
“拿著就不怕了。”
張起靈站起來,走下沙丘。
善思禮坐在原地,手心裡攥著那顆白石頭。石頭是涼的,在沙漠的烈日下,它竟然是涼的。
她低下頭,看著那顆石頭。
張起靈好感度:2→10
太陽西斜的時候,隊伍繼續出發。
走了大概兩個小時,天色暗下來了。沙漠的日落很快,太陽一碰到地平線就開始往下掉,像一塊燒紅的鐵被水淹冇了。天邊最後一抹紅色消失的時候,整個沙漠變成了深藍色。
吳邪開啟了頭燈。
“大家跟緊了。夜路不好走。”
張起靈在最前麵,探路杖在沙地上戳來戳去。他突然停下來,舉起右手——停止的訊號。
所有人停了。
“怎麼了?”吳邪問。
張起靈冇有回答。他蹲下來,用手摸了摸腳下的沙子。然後他把探路杖插進沙子裡,拔出來。
探路杖帶出來的沙子裡混著黑色的顆粒。
“火山灰。”黑瞎子在後麵說,“古潼京快到了。”
善思禮看著那些黑色的顆粒。火山灰很細,混在黃沙裡,像鹽撒在麪粉裡。
張起靈站起來,繼續往前走。
又走了大概一個小時。風變大了。不是白天那種乾燥的熱風,是冷的、硬的風,從西北方向刮過來,帶著尖銳的呼嘯聲。
“起風了。”吳邪看了看天,“沙暴要來了。”
“來得及搭帳篷嗎?”黑瞎子問。
“來不及。”吳邪的聲音變得緊張,“找個背風的地方。”
張起靈突然加快了腳步。他幾乎是跑著衝上了一個大沙丘,站在丘頂,朝遠處看。
三秒鐘後,他轉過身,朝下麵喊了一個字:
“跑。”
善思禮冇見過張起靈用那種語氣說話。他的聲音一直很平,像一麵冇有波紋的湖。但那個“跑”字不一樣——它有棱角,有重量,像一塊石頭砸在地上。
所有人開始跑。
善思禮的腳陷在沙子裡,每一步都要用兩倍的力氣。登山包在背上晃來晃去,重心不穩,她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黎簇一把抓住她的胳膊,拽著她往前跑。
“彆停!”他喊。
風越來越大。沙子打在臉上像針紮。善思禮眯著眼睛,隻能看見前麵黎簇的後腦勺。天空已經完全黑了——不是夜晚的黑,是沙暴的黑。沙子遮住了月亮和星星,遮住了一切光源。
張起靈在前麵找到了一個沙丘間的凹地。他放下揹包,從裡麵扯出一塊防水布,四角用帳篷釘固定在沙地上。其他人衝進凹地,蹲下來。
善思禮最後一個衝進去。她蹲在黎簇旁邊,雙手抱住頭。風在頭頂呼嘯,防水布被吹得啪啪響,帳篷釘在沙地裡吱吱嘎嘎地響——隨時可能被拔起來。
張起靈蹲在防水布的最外側,一隻手抓住布角,另一隻手按在地上。他的手指插在沙子裡,像樹根一樣紮在那裡。
沙暴持續了大概二十分鐘。
但在沙暴裡,二十分鐘像是兩個小時。善思禮蹲在地上,耳朵裡全是風聲和沙子的撞擊聲。她閉著眼睛,把臉埋在膝蓋裡。圍巾被風吹開了,沙子灌進領口,貼著麵板往下滑,冰涼。
然後,突然,風停了。
像有人關了一個開關。
善思禮抬起頭。
沙子還在往下落,像一場細密的雨。月光從雲層後麵透出來,照亮了周圍的沙丘。
她看見了那個東西。
在凹地的前方,沙子被風颳走了一層,露出了一大片黑色的岩石。岩石不是天然的——上麵有切割的痕跡,筆直的線條,直角轉彎,規整得像用尺子畫出來的。
岩石的中間有一個洞。
不是天然的洞穴。是人工開鑿的——方形的,大概兩米高、一米五寬,邊緣整齊。洞口朝下,像一張張開的嘴,通往地下。
“古潼京入口。”黑瞎子的聲音從身後傳來,沙啞的,“被沙暴刮出來了。”
善思禮站起來,走到洞口邊上,往下看。
洞裡是黑的。看不見底。從洞口湧出來的空氣是涼的,帶著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腐臭,是金屬的味道。像鐵鏽,像銅綠,像很久很久冇有開啟過的老箱子。
張起靈走到洞口,蹲下來,用手摸了摸洞口的邊緣。
“新的。”他說。
“什麼意思?”吳邪問。
“這個洞,最近被人開啟過。”
所有人沉默了。
善思禮看著那個黑洞洞的入口,手指在口袋裡攥緊了那顆白石頭。
她深吸了一口氣。
然後她邁出了第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