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隆澤的效率極高,不過半日功夫,便將舊居裏那些與她修道相關的物件及她平日裏比較偏愛的一些精巧首飾和把玩的小物件,全都井然有序地搬入了泠月別院之中,並按照她的使用習慣,在書房和主殿內妥善安置好。
看著屬於自己的東西一點點填滿這間華麗而空曠的新殿,一種奇異的滿足感在心中油然而生。
她隻有三天完全自由的時間。
三天之後,便是暗無天日的特訓生涯了。
坐在那張寬大的紫檀木嵌螺鈿書案後,張泠月鋪開一張素箋,眼中光芒流轉,開始冷靜地規劃這三日的行程。
首要任務,自然是去觀摩族內那些核心區域的守護大陣。
這是三長老之前就允諾過的,也是她瞭解張家隱秘的重要一環。
粗略估算,光是仔細勘察這幾處關鍵陣法,可能就需要耗費將近兩天的時間。
其次,她必須抽空去一趟小官那裏。
封閉訓練不知要持續多久,她得提前跟小官以及張遠山那幾個小家夥打個招呼,免得他們久不見她,徒生擔憂。
這件事倒是不急,可以安排在勘察陣法的間隙,或是最後一日。
最後,便是張啟山了。
就目前從張嵐山那裏得到的資訊來看,他父親張澤專撐過最後這兩日刑罰活下來的概率似乎不小。
依照張家族規,張澤專若活下來,便會被廢去張家特征,逐出族地。
那麽被視為汙點的張啟山,自然也不可能再留在族內。
他們父子,大抵是要一同離開了。
想到這裏,張泠月的思緒不由得飄遠了些。
往後訓練完全封閉,她等同於與外界隔絕。張隆澤雖會陪伴在側,但他終究是張家人,行事自有其界限與準則。
她需要一個能在族地之外或是能在她無法觸及的範圍內,為她留意風聲……
也許……可以稍微動作一下,埋下一顆或許在未來能發芽的種子?
這個念頭如同暗夜中的螢火,在她心底一閃而過。
翌日一早,天光尚未大亮,張泠月便醒了。
她難得沒有賴床,自己利落地爬起身,換上便於行動的淺碧色窄袖便服,頭發也用一根簡單的玉簪挽起。
待張隆澤如同往常一樣準時出現在她臥房外時,她已經收拾妥當,正眼巴巴地等著他。
“哥哥,我們今日就去看那些核心陣法吧?”她上前拉住張隆澤的手,聲音帶著晨起的軟糯,難掩急切。
張隆澤沒有多言,隻是點了點頭,便牽著她出了別院,朝著張家族地最深處那片尋常族人根本無權靠近的區域走去。
越往深處,周圍的建築越發肅穆沉寂,周遭的空氣都凝滯沉重了幾分。
青石路兩旁不再是尋常屋舍,而是形態各異、散發著滄桑氣息的石刻與古老的圖騰柱。
張泠月能清晰地感受到,腳下大地之中,那縱橫交錯複雜而龐大的能量脈絡。
張家的核心守護陣法,便依托這些天然的地脈與人工構築的節點而建。
它們不像外圍陣法那樣綿延十幾公裏,而是更加集中精密,如同數層無形交織的能量護罩,嚴密地守護著張家最核心的幾處建築,其中便包括那座最為神秘、亙古矗立在那裏的——張家古樓。
張泠月收斂心神,專注地掃過沿途所能感知到的一切陣法痕跡。
指尖偶爾會輕輕拂過路邊看似尋常的石刻或廊柱,感受著其上鐫刻的古老符文。
她看得越久,心中那份驚疑便越是濃重。
這些核心陣法……很不對勁。
就像一件巧奪天工的珍寶,內部卻布滿了細微得幾乎看不見的裂痕,平時無礙,一旦受到特定方向的衝擊,便可能從內部驟然崩解。
難道與外圍陣法那幾處損耗出自同一勢力之手?
張家的內部,到底潛伏著怎樣的危機?
她心中波濤暗湧,麵上不動聲色,隻是默默地將這些異常之處牢牢記住。
張隆澤對她的專注習以為常,隻是沉默地跟在身側,確保她的安全,並未打擾。
兩人一路前行,最終來到了那座巍峨的張家古樓附近。
古樓通體呈現出一種深沉的暗色調,不知由何種材料築成,散發著一種荒寂而又令人心生敬畏的氣息。
他們並未進入古樓主體,而是沿著古樓外圍一條僻靜的迴廊緩緩行走。
走到迴廊某一處拐角,前方出現了一條更為幽深光線幾乎無法透入的長廊入口時,張隆澤的腳步倏然停了下來。
“怎麽了,哥哥?”張泠月正沉浸在對古樓外圍陣法的觀察中,見他停步,不由抬頭問道,眼中帶著疑惑。
她能感覺到,前方那條長廊深處,似乎縈繞著一種極其詭異而危險的能量場。
張隆澤的目光落在前方那條幽暗的長廊入口,眼神變得格外凝重,聲音低沉地告誡:“前方,不可擅入。”
“為什麽?”張泠月不解。
這條長廊看起來雖然幽暗,但似乎並無守衛,為何不能進去?
張隆澤沉默了一下。
片刻後,他才緩緩開口:“裏麵最深的房間,隻有族長可以進去。”
張泠月眨了眨眼,等待著他的下文。
“每次新老交替,”張隆澤的聲音壓得更低,怕驚擾了什麽,“都是老族長在那房間之中,新族長獨自入內……然後,帶著老族長的屍體出來。”
張泠月聞言,眼睛因為驚愕而微微睜大,小臉上寫滿了不解與迷茫。
什麽意思?新族長還得負責給老族長收屍?
這聽起來怎麽怪怪的。
老族長是自然死亡在裏麵,還是這本身就是交替儀式的一環?她心中瞬間閃過無數個猜測,但都覺得不合邏輯。
張家族長的更替,竟是如此詭異?
張隆澤看著她困惑的樣子,又補充了一句,語氣中帶著明顯的忌憚:“在那個房間之外,有很長的走廊。通往房間的整條走廊,以及房間之中,掛滿了六角鈴鐺。”
六角鈴鐺?張泠月心中微動,她似乎在某些古老的雜聞異錄中見過關於這種鈴鐺的記載,據說與致幻、**有關。
“各式各樣,毫無死角。”張隆澤的聲音冰冷,“隻要觸動其中一個,人…立即就會瘋狂。”
…?
張泠月這次是真的愣住了。
布滿致幻鈴鐺的長廊?隻有族長能進入的房間?新族長進去收老族長的屍體?
“那新族長是進去送死嗎?”她下意識地將心中的疑問脫口而出。
這聽起來根本就是一個有去無迴的陷阱!
張隆澤沉默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複雜難辨,包含了太多無法言說的資訊。
他沒有迴答她的問題,隻是伸出手,輕輕攬住她的肩膀,帶著她轉身,離開了這條通往禁忌之地的迴廊,朝著下一個需要勘察的陣法節點走去。
張泠月被他帶著走,忍不住又迴頭望了一眼那條幽深得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的長廊入口。
六角鈴鐺…族長更替…帶著屍體出來……
一個個謎團如同沉重的迷霧,籠罩在張家這片古老的土地之上。
她隱隱感覺到,自己似乎觸碰到了張家最核心也最危險的秘密邊緣。
而那個即將開始的封閉訓練,或許並不僅僅是為了讓她學會儺舞和禹步那麽簡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