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隆澤顯然不打算再深入這個話題。
他移開目光,轉身走向桌邊,提起溫在棉套裏的青瓷茶壺,倒了一杯熱氣騰騰的參茶,遞到張泠月手中。
“此事自有執法堂處置。”他聲音低沉,聽不出情緒,“你無需過多關注。”
張泠月捧著微燙的茶杯,指尖汲取著那點暖意,垂眸掩去眼底翻湧的思緒。
“哦…”她乖巧地應了一聲,聲音悶悶的,帶著點被掐斷了故事尾巴的失落。
她小口啜飲著參茶,微苦迴甘的液體滑入喉嚨,溫暖了有些發涼的四肢。
室內陷入短暫的沉默,隻有油燈燈芯偶爾爆開的輕微劈啪聲。
窗外,夜色已完全籠罩下來,初春的寒風刮過窗欞,發出嗚嗚的聲響。
將杯中參茶飲盡,張泠月放下茶杯,臉上重新掛起溫軟的笑容。
“哥哥,我有些餓了。”她輕輕拉了拉張隆澤的衣袖,“晚膳好了嗎?”
“已在灶上溫著。”
用餐時,張泠月比往常要沉默些。
她小口吃著飯菜,眼神偶爾會失焦片刻,顯然心思還縈繞在方纔聽聞的事件上。
用過晚膳,洗漱完畢,張泠月換上了柔軟的寢衣。
張隆澤照例先暖好了被窩,當她鑽進暖烘烘的被子裏時,蜷縮到他身側卻沒有像往常一樣立刻閉眼醞釀睡意,也沒有再點菜或者閑聊。
張隆澤能感受到身邊小身體的僵硬,以及那過於安靜的呼吸聲。
他伸出手,將她往懷裏帶了帶,手掌隔著寢衣,熨帖在她單薄的背脊上。
“害怕?”他低聲問,聲音在黑暗中顯得格外低沉。
張泠月在他胸口搖了搖頭,發絲蹭過他的下頜,帶來細微的癢意。
“不是害怕。”她聲音很輕,帶著一絲迷茫,“隻是覺得……有些冷。”
張隆澤沉默了一下,手臂收得更緊了些,似乎想用自己的體溫驅散她那份冷。
他沒有再說什麽安慰的話,在他看來,張家的規則本就如此,無需解釋也無需感到意外。
適應或者沉默,是唯一的生存之道。
他感受著她平穩的心跳透過薄薄的寢衣傳來與自己的漸漸合拍。
張泠月順從地埋首在他溫暖的懷抱裏,鼻尖縈繞著他身上清冽又令人安心的氣息。
然而,她的內心卻遠不如表麵這般寧靜。
‘極刑……處死外族人和孩子。’張隆澤冰冷的話語猶在耳邊。
若能在那非人的折磨中活下來,是否就意味著懲罰結束,能保住一條性命?
她的思緒隨即不受控製地飄向了那個與她命運隱隱交織的孩童——小官。
那麽,張佛林呢?
身為小官的父親他能與外人結合生下血脈純度如此之高的聖嬰,其自身的麒麟血必然也極為精純強大。
按照邏輯,以其血脈帶來的強悍生命力與恢複能力,扛過極刑活下來的可能性應該遠高於常人才對。
為何最終卻死於非命?
是沒能熬過那極刑,還是在他熬過刑罰之後,因為其他原因被清算了?
他知道了什麽不該知道的?或者他的存在,本身就礙了某些人的眼?
聖嬰的預言……一個與外族結合卻能誕下純血麒麟子的父親,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對某些固守血脈純淨教條之人的巨大諷刺和威脅。
張泠月眼底掠過一絲冷嘲。
這些陳年舊事,被塵埃覆蓋的蛛網,錯綜複雜。
以她如今的身份和實力,去深究這些,無異於以卵擊石,自尋煩惱。
往事已矣,探究過深,隻會引火燒身。
而張澤專一事,或許正是一個機會。
那個十六歲的孩子,是關鍵。
隻是,不知道張家人會不會仁慈地讓他多活一段時間,讓她有機會接觸到這個可能的突破口…
“哥哥……”懷中傳來一聲帶著濃重睡意的輕喚。
張隆澤低沉地應了一聲:“嗯?”他以為她是睡迷糊了。
“我明日還想吃叫花雞……”她聲音含混,像是在說夢話,小臉在他胸口無意識地蹭了蹭,尋了個更舒服的位置。
“好。”他毫不猶豫地應下,手掌在她單薄的背脊上輕輕拍撫,安撫著她。
靜默重新降臨,隻有兩人交織的呼吸聲在黑暗中清晰可聞。
過了一會兒,張泠月似乎又清醒了些,小聲問道:“哥哥,你明日還要出去嗎?”
張隆澤拍撫的動作頓了一下,隨即恢複如常:“嗯。”
“去很久嗎?”
“半日。”
“哦……”她拖長了尾音,聽起來有些失落,但很快又振作起來,“那哥哥迴來的時候,能給我帶芙蓉糕嗎?”
張隆澤沉默了一瞬。
他明日外出並非專程去那邊,但繞些路也不是不行。
“……好。”他再次應允。
“哥哥最好啦!”她滿意地嘟囔了一句,因這小小的願望得到滿足而心滿意足。
得到肯定的答複,她滿意了,不再說話,隻是在他懷裏調整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
過了好一會兒,就在張隆澤以為她終於要睡著時,她又如夢囈般地問了一句:
“哥哥,極刑會很疼嗎?”這個問題問得沒頭沒尾。
環抱著她的手臂有瞬間的僵硬。黑暗中,他銳利的目光似乎能穿透這濃稠的夜色,落在她無知無覺的臉上。
他沉默了良久,久到張冷月幾乎以為他不會迴答,或者會搪塞過去。
張泠月感受到了這份凝滯,在他懷裏輕輕動了動,聲音帶著怯意和困惑:“不能問嗎?哥哥……那我不要知道了。”
張隆澤緊繃的下頜線緩緩放鬆下來。
他收緊了手臂,將那份不自覺泄露的冷意壓下,聲音恢複了以往的平穩低沉。
最終,他低沉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不是什麽好事,不必知道。”
“睡吧。”
他沒有迴答。
但這本身,就是一種答案。
這次,張泠月終於不再出聲。
她安靜地依偎著他,沉入夢鄉。
他輕輕收攏手臂,將她圈禁在自己的保護範圍內,好像這樣就能隔絕外界一切的風雨與汙濁。
而他並不知道,在他懷中那具看似柔弱無害的軀殼裏,正在黑暗中悄然編織著屬於自己的網。
張澤專,他那個十六歲的孩子……
或許真的可以成為一個有趣的觀察樣本,甚至一枚試探水溫的棋子。
一個對張家充滿怨恨又流著張家血的少年,若能在未來僥倖存活下來,誰又能斷言,他不會在某些關鍵時刻,成為一枚意想不到的棋子?
夜,更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