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泠月拎著沉甸甸的食盒與點心包,腳步輕快卻又帶著幾分急切地穿過那片愈發顯得荒涼破敗的院落。
腳下的殘雪與凍硬的泥土在暮色中咯吱作響,四周是斷壁殘垣投下的扭曲陰影,寒風在這裏找到了最佳的通道,嗚咽著穿梭,捲起地上枯死的草屑,帶來刺骨的涼意。
她目標明確,對周遭的凋敝視若無睹,徑直走向院落最深處那扇熟悉的木門。
“小官,”她喚了一聲,並未等待迴應,便如同迴到自己家一般,輕輕推開了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
室內光線比外麵更加昏暗,隻有一小盞油燈在牆角散發著豆大的搖曳著的光芒,勉強驅散著一隅的黑暗。
小官就站在那點微弱的光暈邊緣,聞聲立刻轉過頭來。
他看起來剛用冷水洗漱過,墨色的短發濕漉漉地貼在額前和鬢角,發梢還在不斷凝聚著細小的水珠,順著蒼白的臉頰和脖頸滑落,洇濕了單薄的舊衣領口。
他身上穿的,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粗布短打,在這如同冰窖般的房間裏,顯得格外瑟縮。
“我給你帶了好吃的。”張泠月臉上綻開笑容,語氣歡快地說著,邁步走進屋內。
她將手中頗有分量的食盒和油紙包小心翼翼地放在屋內唯一的那張破舊小木桌上,桌子腿有些不穩,在她放上東西時微微晃了晃。
小官沉默地朝她走來,那雙眼睛在昏暗中格外明亮,一瞬不瞬地凝望著她,帶著一種近乎貪婪的專注,以及因為許久未見而帶著的思念與潛藏的喜悅。
他似乎想靠近,又有些無措,隻是站在原地,目光緊緊跟隨著她的一舉一動。
張泠月放好東西,一迴頭,正好對上他濕漉漉的頭發和單薄的衣衫,眉頭立刻蹙了起來。
“怎麽不把頭發擦幹?這麽冷的天,水滴到脖子裏,得了風寒可怎麽好?”她聲音裏帶著一絲責備,更多的是不讚同。
“不會。”小官望著她,低聲迴答,語氣平淡,像是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
他早已習慣了這種程度的寒冷,身體似乎也異於常人地堅韌。
可張泠月看著他被凍得微微發青的嘴唇和那不住往下滴水的發梢,顯然沒有相信。
她的眼睛在屋內掃視一圈,目光很快落在了土炕上——那件她上次帶來的黑色新襖子,被他疊得整整齊齊,方方正正地放在炕沿,像一件珍貴的藏品。
“怎麽不會?你還穿得這樣薄,”她說著,走上前去,很自然地拉起他冰涼的手,觸手的低溫讓她眉頭蹙得更緊。
她將他拉到炕邊,伸手拿起那件柔軟的襖子,抖開,不由分說地就要往他身上套,“在屋子裏也要多穿些呀,這裏這樣冷。”
小官沒有掙紮,甚至配合地微微抬起手臂,任由她有些費力地將厚實的襖子裹在自己身上。
他雖然年長她三歲,但因著長期的營養不良和苛刻的訓練,身形隻比她略微高一點點,瘦削得讓人心驚。
厚重的棉襖一上身,瞬間將他包裹在一片陌生卻無比真實的暖意裏,領口柔軟的狼毛蹭著他的下頜,帶來細微的癢意。
給他穿好衣服,張泠月仍不放心,目光在屋內搜尋,很快在炕尾找到一塊雖然舊卻洗得發白的幹淨棉布。
她將小官按坐在冰冷的炕沿上,自己則踮起腳尖,動作不算熟練但異常認真地用棉布包裹住他濕冷的頭發,細細擦拭起來。
她的動作很輕柔,小官僵硬了一瞬,隨即慢慢放鬆下來,乖順地低著頭,感受著那雙小手隔著布料傳來的力度和暖意,鼻尖縈繞著她身上淡淡的與這汙濁環境格格不入的馨香。
“好了!”擦拭了好一會兒,感覺頭發不再滴水,隻是還有些潮氣,張泠月才停下動作,將棉布放到一邊。
她拉起他的手,重新走到小木桌旁。
她一邊動手開啟食盒的蓋子,一邊說道:“明兒就是除夕了,族裏規矩多,我明天肯定不能跑出來。”
食盒分層揭開,地三鮮的油潤香氣、小雞燉蘑菇的濃鬱鮮香、醋溜白菜的清爽酸意,以及大碴粥厚重樸實的穀物芬芳,瞬間在冰冷狹小的空間裏彌漫開來,霸道地驅散了原本的黴味與寒意。
“所以我跟哥哥要了些食物帶過來。”她將還冒著微微熱氣的菜肴和一大碗稠粥一一取出,擺放在狹小的桌麵上,幾乎將整個桌麵占滿。
她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麽,抬眼看向小官,詢問道:“那些家夥……應該也沒什麽好東西吃吧?要不要叫他們一起?”她口中的“那些家夥”,指的自然是那幾個言行古怪的小張。
小官正幫忙擺著碗筷,聞言,動作頓了一下,黑眸看向她,似乎在確認她的意圖。
片刻後,他點了點頭。
“他們住在哪邊?”張泠月問道。
她隻知道那三個孩子似乎是一起的,但並不清楚具體住在哪個房間。
這院子裏的陋室大多一個模樣,破敗而沉默。
小官沒有迴答,隻是再次拉起她的手,牽著她走出這間小屋,轉向院落另一側更為擁擠雜亂的一角。
他停在一扇比他的房門更加破舊甚至有些歪斜的木門前,示意就是這裏。
張泠月深吸一口氣,抬手敲了敲門,然後不等裏麵迴應,便推開了門。
一股比小官房間更加渾濁、擁擠的氣息撲麵而來。
屋內比小官那裏更加陰暗,麵積似乎相差無幾,但這裏密密麻麻地擺放著四張簡陋得不能稱之為床的鋪位,上麵鋪著看不清顏色破舊的被褥。
三個熟悉的身影正或坐或站在屋內,另一個比較麵生的孩子則蜷在角落,對來人毫無反應。
赫然便是上次攔住他們的那三個小張。
驟然見到門口的光線被擋住,以及出現在光暈中的張泠月和小官,那三個孩子同時愣住了,臉上齊刷刷地露出驚詫莫名的表情。
“你…你怎麽又來了?”三人幾乎是異口同聲,聲音裏充滿了難以置信。
在這個時間,這個地點,張泠月的出現完全超出了他們的預料。
張泠月歪了歪頭,對於他們過於激烈的反應有些不解,但她沒有計較,隻是直接說明瞭來意,臉上帶著淺淡而平和的笑意:“我帶了些食物,在小官房間裏擺好了,你們要一起來吃嗎?”
她目光掃過屋內第四個沉默的身影,補充道,“如果……你們不介意的話,那位也可以一起來。”她帶的菜量,按照東北菜的實在風格,足夠這幾個半大孩子填飽肚子了。
話音落下,這間本就壓抑的陋室內,瞬間陷入了一種死寂般的安靜。
三個小張瞪大了眼睛,看看門口笑容溫軟的張泠月,完全沒想到在這種時候還會有人特地找上門請他們吃東西。
最後他們的目光下意識地瞟向小官的房間。
那房間裏有那些他們從未想過會在出現在這裏的,散發著誘人香氣的食物。
震驚、懷疑、茫然,以及一絲被這突如其來的善意擊中後的無措,交織在他們尚且稚嫩卻已飽經風霜的臉上。
房中的空氣彷彿凝固,隻有窗外愈發凜冽的寒風,不知疲倦地拍打著破舊的窗欞,發出持續細微的嗚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