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從三長老處歸來,那張沉甸甸的陣法圖紙便被張泠月小心收在書房中,如同一個無聲的謎題,日夜縈繞在她心頭。
她反複琢磨著其上那幾個隱晦的缺口,推演著適合的修補方案,更在思忖該尋個怎樣的時機向三長老迴稟她的發現。
需要一個契機呀……
時光在張家的沉寂中悄然流淌,轉眼間,從拿到圖紙那日算起,已過去了好幾個晨昏。
窗欞外,天色總是灰濛濛的,不見多少日色,唯有呼嘯的寒風一日緊過一日,帶來歲暮年終的凜冽訊息。
明日,便是除夕了。
然而,三長老那邊再無任何動靜,既未召見,也未派人詢問進展。
這份沉寂,反而讓張泠月心中那根弦繃得更緊了些。
她將目光從窗外枯寂的枝頭收迴,落在自己纖細的指尖上,心頭忽然掠過另一個身影。
也不知道那孩子能不能好好吃飯,或者說本家那些大人,會給他們那群孤兒準備年夜飯嗎?
明日便是除夕,族地之內,本家各處想必已開始為那繁瑣而壓抑的拜棺、祭祀與宴席做準備,空氣裏或許會多一絲不同往年緊繃的忙碌氣息。
可小官呢?
那些失去直係親屬庇護、如同野草般在族地邊緣自生自滅的孤兒們,本家那些掌管庶務的人,會記得為他們準備一頓象征團圓與慰藉的年夜飯嗎?
張泠月都不用深思,心底便已有了答案——不可能的。
天可憐見,這些孩子是真的可憐,可她也確實無能為力。
她並非是一個全然的鐵石心腸的人,麵對如此境遇的幼童,一點感慨不過是在所難免。
然而,她也清晰地認識到自己的侷限。
以一己之力對抗張家沿襲多年的冷酷製度?她無能為力。
改變他們的命運?簡直天方夜譚。
她連自己的命運都還沒完全握住呢。
哎……給他們帶點吃的?
似乎,這也是目前她唯一能做的事情了。
一點食物,花費不大,卻能實實在在地緩解他們身體上的饑寒。
或許,還能稍稍改善一下她在那群排外的小張們眼中的形象?
雖然後者她並不十分在意,但無論如何在這個陌生的世界多個朋友總比多個敵人強。
再多的,她也幫不了。
總不能異想天開地把整個張家炸了吧?這可不行,這樣的話她自己住哪兒?
這種損人不利己且毫無可行性的念頭,隻在她腦中一閃而過,便被徹底摒棄。
思路既定,張泠月便不再猶豫。
她像一隻靈巧的貓兒,悄無聲息地溜出自己的房間,躡手躡腳地蹭到張隆澤書房那扇虛掩的門外,探出半個小腦袋,提溜著大眼睛朝裏麵張望。
書房內,炭火燒得比別處更旺些,驅散著筆墨紙硯間自帶的清寒。
張隆澤端坐在寬大的紫檀木書案後,正垂眸批閱著厚厚的卷宗。
他早已察覺到門口那細微的動靜,連眼皮都未抬一下,對此等行徑已是習以為常。
隻是不知,這小家夥今日又想出了什麽新花樣來磨他。
張泠月見他在,心下一定,邁著輕快的步子,幾乎是蹦跳著進了書房,帶起一陣微小的風。
“哥哥~”她拖長了尾音,聲音甜得能沁出蜜來。
求人辦事,先撒嬌總是沒錯的,這是她屢試不爽的法寶。
“我想要好吃的。”她直奔主題,眼巴巴地望著他,活像一隻翹起尾巴的小貓咪正等待著他的投喂。
張隆澤終於停下了筆,抬眸望向她。
好吃的?她平日裏點心零嘴從不短缺,小廚房也常備著溫熱的膳食,何以特意來書房討要?
“我要多一些,”張泠月不等他發問,便自顧自地繼續說道,小臉上努力做出嚴肅認真的表情,“打算拿去給…朋友們吃。”她略有一絲遲疑。
雖然那群小張們上次的言行頗為古怪,嚴格算來還談不上是朋友。
但她潛意識裏覺得,跟一群連飯都吃不飽的孩子計較那些,似乎有些沒必要。
這點微不足道的善意,她還是給得起的。
“朋友們?”張隆澤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語氣裏聽不出什麽情緒。
他知道她會去本家孤兒訓練的地方找那個前聖嬰,但也僅限於此。
她何時又認識了新的朋友?
她的社交圈有些超出他的預料。
張泠月眨了眨那雙清澈見底的大眼睛,用力點了點頭,語氣肯定:“對呀,我新認識了幾個朋友。”
她這話說得理直氣壯,雖然連對方的名字都叫不全,但一麵之緣,也算認識了嘛。
這何嚐不算一種緣法呢?
張隆澤深邃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片刻,那目光似乎能穿透她精心偽裝的天真,看到她心底那些彎彎繞繞的小心思。
但他最終什麽也沒多問,隻是重新低下頭,目光落迴卷宗上,彷彿那纔是他唯一關心的事物。
就在張泠月以為他要拒絕,準備加大撒嬌力度時,他低沉的聲音才緩緩響起:
“自己到膳廳去取。”他頓了頓,補充了一個條件,“戌時之前迴來。”
他同意了!
張泠月心中雀躍,眼睛瞬間亮了起來,盛滿了星光。
她用力地點了點頭,聲音清脆地應道:“嗯!我知道啦!”
得到準許,她立刻轉身,像隻被放出籠子的小鳥,輕快地小跑著離開了書房,朝著膳廳的方向而去。
膳廳裏依舊溫暖,空氣中殘留著淡淡的食物香氣。
因著她訓練量增大,又正值長身體的時候,張隆澤特意在小廚房裏一直溫著些食物,以備她隨時取用。
此刻倒是方便了她。
她像隻忙碌的小蜜蜂,在膳廳和小廚房之間穿梭。
先是踮起腳,從保溫的蒸籠裏取出一盤油潤噴香的地三鮮。
又端出一盅熱氣騰騰的小雞燉蘑菇,榛蘑的獨特香氣與雞肉的鮮嫩交融,令人食慾大動。
再來一盤清爽開胃的醋溜白菜,平衡油膩。
覺得這些菜式或許不夠紮實,她又跑去點心櫃子前,用幹淨的油紙包了好幾塊金黃軟糯的打糕,以及幾個凍得硬邦邦、如同紅燈籠般的凍柿子。
最後,她找到一個又深又大的雙耳陶碗,從一直溫在灶上的大鍋裏,滿滿當當地盛了一碗稠厚的大碴粥,金黃的玉米碴子與芸豆煮得爛熟,暖胃又頂飽。
她小心翼翼地將那碗沉甸甸的粥和幾樣菜肴分層放進一個結實的食盒裏,蓋好蓋子。
一隻手拎起頗有分量的食盒,另一隻手則提著包好的打糕和凍柿子。
準備妥當,她深吸一口氣,興衝衝地邁開步子,穿過自家庭院,踏著族地那彷彿連風聲都帶著年關迫近意味的青石路徑,朝著小官居住的那片荒僻院子,再次出發。
身後,廊下的燈籠在暮色初臨的寒風中輕輕搖曳,為她小小的身影投下一路明明滅滅的光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