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前幾日就迴來了,”張泠月看著小官專注望著自己的眼神開口解釋道,聲音在狹小寒冷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清晰。
她順手將空了的棉布團了團,放在一旁。
“哥哥說族內最近不太平,不讓我出來。”她語氣自然地將自己這幾日未曾露麵的緣由,輕巧地推給了張隆澤。
屋內唯一的破舊木窗透進慘淡的天光,映出空氣中浮動的細微塵埃。
土炕冰冷堅硬,即使坐在新鋪的褥子上,寒意依舊能透骨而來。
然而,小官穿著那件嶄新的黑色棉襖,周身被前所未有的暖意包裹,這暖意似乎不僅僅來自於棉絮與毛皮。
“小官呢?你最近訓練怎麽樣,還有沒有人欺負你?”張泠月轉而問道。
她還記得之前那幾個在訓練場上攔住他們出言不遜的小張們。
族地裏的孩子,尤其是這些失去直係庇護的孤兒,彼此間的傾軋有時比成人世界更加直白殘酷。
小官搖了搖頭,聲音平穩:“沒有。”他迴答得簡短。
事實上,在他剛被剝奪聖嬰身份安置到這裏時,確實有人因他過往的汙點和此刻的落魄而試圖欺淩。
但僅僅一次。
那些帶著惡意的拳腳和嘲諷,被他以更沉默也更狠厲的方式原樣奉還。
他或許不懂太多人情世故,但對於危險和敵意,有著野獸般的直覺與反擊本能。
自那以後,再無人敢輕易招惹這個看似孤僻寡言實則下手精準兇悍的01。
“那就好。”張泠月聞言,臉上綻開一個放心的笑容。
她笑嘻嘻地拿起旁邊另一個油紙包,小心地拆開,露出裏麵那串紅豔豔裹著透明糖殼的冰糖葫蘆。
經過幾日在天然冰箱的儲存,糖殼依舊晶瑩剔透,山楂果飽滿圓潤,在昏暗的光線下散發著誘人的光澤。
“看,這是冰糖葫蘆。”她舉起那串對於她的小手來說有些龐大的糖葫蘆,像展示什麽稀世珍寶。
小官的目光瞬間被這抹突兀而鮮亮的色彩吸引住了。
這種食物,在他的記憶裏從未出現過。
張泠月細心地將包裹糖葫蘆的最後一層薄油紙撕開,自己先湊上去,小心地啃了一口最頂端的山楂。
酸甜的果肉和脆硬的糖衣在口中化開,味道正常,沒有變質的跡象。
“小官你嚐嚐,”她將糖葫蘆遞到他麵前,語氣帶著鼓勵,“我帶迴來有點久了,但是沒有壞,還是甜甜的。”
小官看著她唇角沾著的一點細小糖渣,又看了看那串被她咬過一口散發著甜香的紅果,遲疑地伸出手,接了過來。
他學著張泠月的樣子,低頭,在她剛才咬過的旁邊,小心翼翼地咬下了一顆山楂。
瞬間,一股極其強烈的混合著果酸與蜜糖的滋味在口腔中炸開,衝擊著他的味蕾。
糖殼的脆甜,山楂的軟糯微酸,交織成一種他從未體驗過的令人暈眩的愉悅感。
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微微睜大,那常年古井無波的眸底,彷彿被投入了星光,亮得驚人。
“好吃嗎?”張泠月湊近了些,笑著問,撥出的白氣拂過他的臉頰。
小官重重地點頭,聲音比剛才清晰了一些:“嗯。”
“那你多吃一些,”張泠月心滿意足地看著他的反應,“我已經吃過一串啦,這個是給你帶的。”見他想將糖葫蘆遞迴給自己,她連忙擺手拒絕,希望他能獨自享用這份甜蜜。
小官卻執拗地舉著糖葫蘆,黑眸一眨不眨地望著她,那眼神純粹而專注,似乎希望她能再吃一口,共同品嚐這份他覺得無比美好的東西。
天尊在上,怎麽有這麽萌的小孩。
張泠月心底無聲地呐喊了一句,被那眼神看得毫無抵抗力。
她的雙眼彎起,最終還是就著他的手,在那串糖葫蘆上又小小地咬了一口,舌尖捲走一絲甜意。
“好啦,小官吃吧。”她笑眯眯地說。
小官見狀,這才收迴手,低下頭,開始認真地一顆一顆啃食起剩下的糖葫蘆。
他吃得很慢,好似要將每一絲甜味都牢牢刻印在記憶裏。
冰冷的房間裏,隻剩下他細微的咀嚼聲,以及糖殼被咬碎時發出清脆的“哢嚓”聲。
看他吃得差不多了,張泠月又指著另外兩個油紙包:“那是薩其馬和雪衣豆沙,也都是吃的,我給你放這裏,”她將兩個油紙包推到土炕裏側一個相對穩妥的角落,“夜裏要是餓了,就拆開吃。”小官順著她的動作看了一眼,默默地點了點頭。
最後,她拿起了那個小巧的錦盒。
盒子是普通的木料,但打磨得光滑。
她輕輕開啟盒蓋,一股清幽淡雅的沉香氣息緩緩逸出,悄然驅散著屋內原本的黴味與寒意,帶來一絲寧神靜心的韻味。
“這是新年禮物。”她輕聲說,從盒中取出了那串手串。
小官的目光立刻被吸引過去。
那手串通體烏黑,由十八顆大小均勻的圓珠組成,每一顆都選用上好的沉香黑檀木製成。
木料質地緊密堅實,色澤沉黑如墨,卻在黯淡光線下隱隱流動著一種溫潤的光澤,曆經歲月沉澱的內斂華彩。
珠身沒有任何金銀鑲嵌或其他繁複裝飾,僅以本身天然的木質紋理為飾,那些紋理如同凝固的墨色煙雲,或似抽象的山水勾勒,古樸而神秘。
“是沉香黑檀木做的,”張泠月拿起手串,拉過他剛剛包紮好的左手,動作輕柔地將手串套在他的手腕上。
手串的大小調整過,戴在他纖細卻已初現力量感的手腕上,鬆緊適中。
沉香的涼意與木質的溫潤同時傳遞到麵板上。“你戴著它,會替你帶來好運哦!”她語氣輕快地說道,帶著一種篤定祝福必將成真的語氣。
小官低下頭,怔怔地望著自己左手腕上多出來的這圈黑色手串。
沉靜的香氣縈繞在鼻尖,木質觸感陌生而奇異。
他伸出右手手指,極輕地觸控著那些光滑微涼的木珠,指尖感受著那細膩如肌膚般的紋理。
他不懂什麽是好運,也不知道這手串是否真的具有那種玄妙的力量。
但他知道,這是泠月送給他的,是除了那件襖子那些食物之外,獨屬於他一個人的。
一種難以言喻又酸澀而溫暖的悸動,從心口細細密密地蔓延開來,讓他有些無措。
“怎麽樣?是不是很適合?”張泠月端詳著他戴上手串的樣子,覺得那沉靜的黑色與他清冷的氣質頗為相合。
小官沒有抬頭,隻是輕輕地動了一下戴著珠串的手腕。
張泠月又拿起那個深藍色的橢圓形香囊,遞到他麵前:“我還準備了一個香囊,裏麵放了我自己畫的平安符。你以後要一起帶著哦,”她指著香囊上精細的繡紋,“你看,這是葫蘆,代表福祿;這是萬字紋,寓意吉祥。帶著它,平平安安的。”
小官聽著她絮絮的話語,接過那個散發著淡淡安神香氣的香囊。
香囊觸手柔軟,繡紋精緻,那股混合了草藥與符紙靈力的氣息,讓他因常年訓練和戒備而緊繃的神經,奇異地鬆弛了一瞬。
他抬起頭,目光深深地望進張泠月那雙含著笑意的眼裏。
他心中充斥著太多混亂而陌生的情緒,像解不開的線團。
最終,千言萬語隻化作了一個最簡單,也最複雜的疑問:
“為什麽?”他問。
為什麽對他這麽好?為什麽一次次來找他?為什麽給他帶食物、送新衣、贈禮物?
為什麽她的出現,會讓他那片死寂荒蕪的內心世界,開始颳起無法平息的風暴,湧起難以理解的暖流?
張泠月歪了歪頭,臉上露出一股疑惑,似乎沒太明白他這個沒頭沒尾的問題所指為何。
“因為可以保平安呀。”她理所當然地迴答,以為他問的是為何要讓他隨身攜帶香囊。
小官看著她純然不解的神情,沉默了。
他凝視著她,那目光專注又帶著某種穿透力,想透過她溫柔含笑的外表,看進她靈魂的最深處。
然後將這個獨一無二會對他笑、給他溫暖、讓他心緒不寧的人,牢牢地徹底藏進自己那顆剛剛開始學會跳動的心髒裏。
“小官?你不喜歡香囊嗎?”張泠月被他看得有些莫名,忍不住問道。
小官搖了搖頭,抓著香囊的手不自覺地收緊,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低下頭,看著手腕上的黑檀珠串和掌心的香囊,聲音很低,卻異常清晰、堅定:
“喜歡。”
他喜歡這件溫暖的襖子,喜歡那串酸甜的糖葫蘆,喜歡這串帶著香氣的木珠,喜歡這個繡著吉祥圖案的香囊。
但更多的,是喜歡帶來這一切的她。
“喜歡就好,”張泠月臉上的疑惑散去,重新漾開明媚的笑容,像是冬日裏驟然綻放的暖陽,“我們是朋友呀,”她語氣輕快地說“以後的新歲,我也會給你準備其他禮物哦!”
朋友……
小官在心中默默重複著這個詞。
他還是不太明白朋友到底意味著什麽,但他知道,這是他和她之間聯係,比其他任何人更深的聯係。
他抬起頭,再次望向她,極其認真地點了一下頭。
“嗯。”
以後,也要在一起。
他在心底無聲執拗地許下承諾。
這句話太過龐大,承載著他剛剛萌芽卻已無比沉重的依戀,他還無法用語言準確地表達出來。
但他會用行動,用他所有的專注和生命去踐行。
窗外寒風依舊在嗚咽,天色愈發沉黯。
但這間陋室之內,男孩小心翼翼地將香囊收進新襖子內側的口袋,感受著手腕上珠串的沉靜重量,以及口中尚未完全散去的冰糖葫蘆的餘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