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日從外間市集歸來,張隆澤明確告誡她“族內不太平,少外出”之後,張泠月已有幾日未曾踏出過院子,更未曾去看望過小官。
時間在深冬時的張家好像也被凍得凝固了,流淌得格外緩慢而壓抑。
張泠月每日除了在訓練場上揮灑汗水,便是迴到院子裏抄經、畫符、研習道法。
窗外永遠是灰濛濛的天空,以及呼嘯著穿過庭院的穿堂風。
她靠在暖榻上,琉璃色的眼眸望著窗外庭院中那幾株在寒風中瑟瑟發抖的枯枝,心裏默默盤算著。
今日天氣似乎比前幾日更冷了些,嗬氣成霜,但天色尚算清明。
若再不去找小官,怕是真要拖到新歲了。
一想到新歲,她就不由得在心底歎了口氣。
張家那套繁瑣到令人發指的禮節她是見識過的——天不亮就要起身參與那氣氛詭異、流程冗長的拜棺儀式,緊接著便是祠堂祭祀,然後是向各位長老、本家尊長一層層地請安……
一套流程走下來,怕是日頭都已高懸。
之後便是第一場族內宴席,待到宴席過半,外家的族人也該陸續抵達了。
屆時人多眼雜,張隆澤是絕不會允許她再亂跑的。
所以,必須今天去。
張泠月下定了決心。
不僅要把他那份新年禮物送去,還得再給他添一件厚實的新襖子。
他那間四處漏風的陋室以及身上那件單薄破舊的衣衫,在這能把人骨頭縫都凍透的寒冬裏,實在太過艱難。
……
白日的訓練終於在暮色降臨前結束。
張泠月拖著疲憊卻隱含著雀躍的身體迴到院子,乖乖坐在膳廳裏小口小口地吃著張隆澤特意為她準備的營養藥膳。
藥膳味道寡淡,帶著草藥的清苦,但她吃得異常順從。
隻是,那雙琉璃色的桃花眼卻不安分地一下下瞟向坐在主位上的張隆澤。
張隆澤豈會感覺不到她那幾乎凝成實質的視線?
他並未抬頭,依舊姿態優雅地用著膳,直到將銀箸輕輕擱在筷枕上,才抬眸,目光平靜無波地落在她臉上。
“好好用膳。”他聲音低沉,聽不出喜怒,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直接點破了她那點蠢蠢欲動的小心思。
“哦。”張泠月應了一聲,低下頭,舀起一勺藥膳送入口中,嘴角卻微微翹起。
他沒有明確反對,沒有冷下臉,甚至語氣裏連一絲不悅都無。
可行!待會兒吃飽了,她就立刻開溜!
心中有了計較,她用餐的動作更加迅速而規矩,很快便將碗底最後一點藥膳掃蕩幹淨。
用素白的毛巾擦了擦嘴角,她站起身,聲音軟糯:“哥哥,我吃好了。”
得到張隆澤的頷首後,她立刻像隻被放生的小鹿,輕盈地轉身,快步走迴自己的房間。
房間內,炭火燒得還算旺,驅散了些許寒意。
她先是跑到梳妝台前,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個裝著黑檀木手串的錦盒,又翻找出那個裝著平安符的深藍色萬字紋香囊。
接著,她跑到房間角落一個特製的靠著外牆能接觸到外部寒冷空氣的小木櫃前,從裏麵拿出用油紙包得好好的薩其馬和雪衣豆沙,以及那串紅豔依舊的冰糖葫蘆。
她拿起糖葫蘆,對著燈光仔細看了看。
晶瑩的糖殼依舊堅硬,裏麵的山楂顏色也還算鮮亮。
雖然放在這天然冰箱裏好幾天了,但應該……沒壞吧?
她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決定帶上。
大不了……到時候我先咬一口嚐嚐,若沒事,再給他吃。
在這種關乎投資物件身體健康的事情上,她覺得自己還是需要負點責任的。
她又翻箱倒櫃,找出那件早就準備好用厚實棉布包裹著的新襖子。
將錦盒、香囊、糕點包、糖葫蘆和襖子一股腦地攏在一起,抱了滿懷。
她像一隻囤積過冬物資的小鬆鼠,躡手躡腳地溜出了房門,避開可能遇到的其他張家人,熟門熟路地朝著小官居住的那片荒僻院落跑去。
……
越是靠近小官居住的區域,周遭的環境便越發顯得荒涼破敗。
殘破的院牆,剝落的漆皮,地麵上堆積著未能及時清掃的殘雪與枯葉,在腳下發出窸窣的碎裂聲。
寒風在這裏更加肆無忌憚,呼嘯著穿過空蕩的廊廡,捲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臉上帶著刺骨的疼。
張泠月緊了緊自己的披風,懷裏抱著的東西沉甸甸的,卻給她一種奇異的踏實感。
她沒有像往常一樣先去訓練場附近尋找,而是徑直來到了記憶中小官那個位於院落最深處幾乎無人問津的小單間。
木門陳舊,門軸似乎有些鏽蝕了。
她騰出一隻手,用力推開,“吱呀——”一聲刺耳的摩擦聲在寂靜的院落裏格外清晰。
“小官!”
房門推開,依舊是那間簡陋狹小且光線昏暗的房間。
一股混合著塵土、黴味以及淡淡血腥氣的味道撲麵而來。
室內幾乎沒有任何像樣的傢俱,隻有一張堅硬的土炕,炕上鋪著的褥子還是張泠月之前找張隆澤磨來的,和這簡陋的小房間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果然,那個瘦小的身影,正蜷縮在土炕對麵的角落裏,背對著門口,專注地對著堅硬的青磚地麵練習著發丘指。
聽到門響和她的呼喚,那背影猛地一僵,隨即迅速迴過頭來。
依舊是那張沒什麽表情,清秀卻帶著長期營養不良的蒼白小臉。
但那雙原本如同古井般空洞死寂的眼睛,在看到她的一瞬間,漾開了一圈微弱的漣漪。
“…泠月…”他張了張嘴,聲音有些幹澀沙啞,卻清晰地吐出了她的名字。
“我迴來啦!”張泠月笑吟吟地彎起眼睛,臉上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將這屋內的陰寒都驅散了幾分。
她抱著滿懷的東西,有些費力地走到土炕邊,將東西一股腦地放在鋪著破舊草蓆的炕上。
她這番動靜不算小,顯然引起了同住在這個破敗院子裏其他幾個小張們的注意。
或好奇、或麻木、或帶著隱晦敵意的視線從半開的房門或其他角落投射過來。
張泠月恍若未覺或者說,她根本不在意。
她轉身,毫不費力地關上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將外麵那些窺探的視線徹底隔絕。
簡陋的門扉無法完全阻擋寒意,卻在這個狹小的空間內暫時構築起一個隻屬於他們兩人微弱的安全區。
“我給你帶了禮物!”她語氣歡快,走上前,很自然地牽起小官的手。
觸手一片冰涼,指關節處更是布滿了新舊交疊的傷痕與淤青,有些傷口甚至還在微微滲血。
張泠月蹙起了那雙好看的眉毛。
想了想,還是先從隨身帶著的小荷包裏掏出幹淨的手帕和金瘡藥。
“先包紮一下。”她拉著他坐到炕沿,低頭專注地為他清理傷口,撒上藥粉,再用柔軟的手帕仔細包紮好。
動作算不上多麽嫻熟,卻異常認真。
小官呆呆地任由她動作,那眼睛一瞬不瞬地落在她的臉上,尤其是她因蹙起而微微擰在一起的眉頭上。
他忽然伸出另一隻沒有受傷的手,指尖帶著涼意,極輕地碰了一下她的眉心。
“怎麽了?”張泠月抬起頭,有些疑惑地看他。
小官頓了一下,收迴手,搖了搖頭,聲音很低,帶著某種執拗的確認:“不生氣……”他以為,她皺眉是因為生他的氣。
張泠月愣了一下,隨即失笑,琉璃色的眼眸彎成了月牙:“我沒生氣,小官。”她語氣輕柔地解釋,“我是看你受傷了,擔心你。”這話半真半假。
她重新低下頭繼續手上的動作,直到將他兩隻手上幾處明顯的傷口都處理妥當。
做完這一切,她才興衝衝地拉著他,開始展示自己帶來的寶藏。
兩人並排坐在冰冷的炕沿上,張泠月先是拿起那個最大的包裹,拆開外麵厚實的棉布,露出了裏麵那件嶄新的小襖。
那是一件黑色的棉襖,款式簡潔低調,倒還挺符合張家一貫不尚奢華的外觀審美。
但用料卻極為紮實,內裏絮著厚實均勻的新棉,襯裏是光滑柔軟的緞子,觸手生溫。
襖子外麵用的是結實的細棉布,其上用同色絲線隱繡著繁複的寶相花暗紋,光線流轉時方能窺見其精緻。
袖口和衣擺邊緣,則用銀灰色的絲線繡了一圈連綿的如意紋。
最引人注目的是領口和袖口處,嵌著一圈毛色光亮、蓬鬆柔軟的狼毛,顯然是極好的保暖材料。
“這件襖子可暖和了。”張泠月拿起襖子,想幫他穿上。
他身上那件單薄的舊衣,在這冰窖般的房間裏簡直如同無物。“新歲要穿新衣服,這是我給你準備的!”
小官沒有說話,隻是順從地抬起胳膊配合著她的動作,穿上了這件與他之前所有衣物都不同,溫暖厚實的新襖。
襖子的大小正合身,厚重的棉絮瞬間隔絕了外界無孔不入的寒氣,柔軟的緞子內襯貼著麵板,帶來一種陌生又舒適的觸感。
領口那圈狼毛輕輕蹭著他的下頜,有點癢卻無比溫暖。
這和他記憶中,哪怕是在作為“聖嬰”時,在新歲得到的那種華麗卻冰冷的新衣完全不同。
一股從未體驗過的暖意,將他緊緊包裹。
張泠月幫他整理好衣領,退後一步,歪著頭打量他。
穿上新衣的小官,雖然麵色依舊蒼白,但那股揮之不去的伶仃孤寂之感,似乎被這溫暖的黑色驅散了不少,顯露出幾分屬於孩童的清秀與脆弱。
“喜歡嗎?”她笑著問,眼睛在昏暗的光線下依舊亮晶晶的。
小官低頭,看了看身上溫暖的新衣,又抬頭,望向她含著期待的笑臉。
他重重地點了一下頭,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認真:
“嗯。”
停頓了一下,彷彿覺得這一個字不足以表達,他又補充了一句,黑曜石般的眼睛裏,映著她的倒影:
“喜歡。”
張泠月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她知道他不擅長用語言表達情感,但他的迴應,從來都是真摯而認真的,不會摻雜絲毫虛偽。
他說喜歡,那便是真的喜歡。
這就夠了。
屋內光線昏暗,寒氣依舊試圖從門縫窗隙鑽入,但這一方小小的天地裏卻因這無聲的饋贈與接納,流淌著一種格格不入的溫馨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