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泠月今日穿的旗袍是張隆澤在美國繡的。
白色的緞麵上繡著深藍色的纏枝蓮，從領口蔓延到腰線，又從腰線延伸到裙擺。蓮花的每一片花瓣都用深淺不同的絲線過渡，在光線下呈現出微妙的漸變，顏色最淺的花瓣看起來薄得幾乎透明。
腰身收得很貼合，從肩到腰的線條一氣嗬成，沒有一絲多餘的褶皺。
她站在穿衣鏡前轉了一圈，裙擺微微揚起，露出一截小腿。
旗袍的尺碼剛剛好，多一分則肥，少一分則瘦，像用她的身體做模子刻出來的。
“哥哥怎麽知道我穿這個尺碼合適？”張泠月歪著頭看著鏡子裏的自己，又看了看站在身後的張隆澤。
她的手在腰間摸了摸，緞麵的觸感光滑細膩，像一層薄薄的水覆在麵板上。
張隆澤不語站在她身後，手裏拿著梳子。
他將她摁迴梳妝台椅子上為她盤發，張泠月被他一摁就坐下了，軟塌塌地靠在椅背上，仰頭看了他一眼。
站在一旁的丫頭覺得自己飯碗好像要丟了。
她手裏攥著一條剛洗過的熱毛巾，她看著張隆澤給小姐梳頭、盤發、插簪子，每一個動作都比她做得熟練。
他挽發髻的手法甚至比她快些，手指在她頭上繞了幾圈，發髻就成了，形狀圓潤飽滿，一絲亂發都沒有。
為什麽小姐的哥哥什麽活都跟她搶呀？現在連給小姐梳頭她都趕不上了。
丫頭心裏委屈，丫頭不說。
早晨張隆安看著張泠月一副神清氣爽的樣子，心想自己的好弟弟是不是不行。
那麽多年沒見著都忍得住？
小月亮就睡在他隔壁房間，門沒鎖走廊也沒隔斷，他要是想過去，走幾步就到了。
他特地忍住了沒過去聽牆角，他早上起來的時候還在小月亮的房間裏。但張隆澤隻是起來給她梳了個頭。
真的不行啊？
那他怎麽爭得過小族長？人家年紀優勢擺在哪呢。
張隆安看了張隆澤一眼，張隆澤正在用筷子把蛋黃碾碎，碾成細小的顆粒，拌進張泠月的粥裏。
唉，還得靠他這個當哥哥的犧牲自己……
張隆澤，哥就幫你這一次！
“隆安哥哥好早。”張泠月抬起頭看了張隆安一眼，嘴角帶著笑意。
“是你又賴床了吧。”張隆安把心裏的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壓下去，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
“哪有？”
張隆安說她在張啟山那裏肯定天天睡到日上三竿沒人管，她迴說“我每天都很早起”，他說“你早起那太陽得打西邊出來”，她說“那今天太陽就是從西邊出來的”。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誰也不讓誰。
張泠月這邊三人在拌嘴中開啟了早飯。
丫頭站在張泠月身後，手裏攥著那條已經涼透了的毛巾，看著這三個人的早飯吃得熱熱鬧鬧。她來這裏伺候小姐這麽久，從來沒有見過小姐在飯桌上說這麽多話。
在張府的時候，小姐吃飯很安靜，偶爾跟佛爺說兩句，偶爾跟張小星交代幾句，大多數時候是一個人吃，吃完了放下碗筷就走了。
今天小姐一直在說話，也一直在笑。
而張啟山那邊，撲了個空的齊鐵嘴和吳老狗正麵麵相覷。
張府的門房告訴齊鐵嘴小姐搬走了，搬到哪裏不知道，佛爺不在府裏，兩位副官也不知道。
齊鐵嘴站在大門口，陽光從頭頂照下來，把他的影子縮成小小的一團踩在腳底下。他眨了眨眼睛，懷疑自己是不是起太早、睡太晚，產生了幻聽。
他昨晚在八寶齋算了一夜的卦，算到天快亮才眯了一會兒，不到一個時辰就爬起來往張府跑。他怕來晚了泠月出門了碰不上，結果來了發現人搬走了。
“什麽哥哥？泠月搬走了？”齊鐵嘴的聲音拔高了一度，站在旁邊的吳老狗皺了皺眉，往旁邊挪了半步，跟他拉開距離。
搬走了？搬去哪裏？迴北方了？
哥哥？吳老狗忽然想起初見張泠月時的那個夜晚。
那兩個人也來了？
“五爺、八爺，若無要事就請迴吧。”張日山的聲音從門廊裏傳出來。
他站在門廊的陰影裏，陽光照不到他的臉，隻能看見他身體的輪廓和軍裝領口那顆銅釦子在反光。
“誒，副官你先別走呀——”齊鐵嘴上前拽住張日山的袖子，怕他跑了。
“八爺，流氓罪是要槍斃的。”
“什麽流氓，爺可看不上你！”齊鐵嘴罵罵咧咧地鬆開他，手指在褲子上蹭了兩下，“你還沒告訴我泠月搬到哪裏去了呢。”
這張日山也不照照鏡子，長那副模樣，誰看得上他？
齊鐵嘴在心裏把張日山的長相從上到下點評了一遍，結論是沒有優點。
“屬下不知。”
“誒誒？你還給我裝傻？人是從張家出去的你不知道？”齊鐵嘴是真沒招了。
張泠月住在這裏這麽久，進進出出都是張日山和張小星跟著，她吃什麽、穿什麽、用什麽、去哪裏、見什麽人，這兩個副官比她自己還清楚。
現在人搬走了，他說不知道？
怎麽搬那麽快？他也就兩天沒來！
“好了老八，也別為難副官了。”吳老狗拍了拍齊鐵嘴的肩膀。
吳老狗看了一眼張日山的臉色，那張臉難看得跟死了爹一樣，眼下的青黑比前幾天更深了，嘴唇有些幹裂，整個人像一棵被太陽曬蔫了的草。
這人精看不出來？隻怕泠月要搬走，最不情願的就是這家夥了。
這人比齊鐵嘴還慘。齊鐵嘴隻是少了一個可以蹭飯的地方，張日山是少了一個可以遠遠看著的人。
“就知道當假好人。”齊鐵嘴嘟囔著，還是放他走了。
兩人離開張家。陽光從頭頂照下來，亮得晃眼。
“你幹嘛去？”齊鐵嘴擦了擦額頭上的汗，把擦過汗的手帕塞迴袖子裏。
“迴盤口看看吧，再不迴去這平三門可要變成四爺的天下了。”吳老狗佯裝為難地歎了口氣。
陳皮接手水蝗的地盤以後，手段比他預想的還要狠辣。水蝗留下的那些老人，聽話的留下，不聽話的殺掉，殺到所有人都不敢說一個不字。
陳皮的勢力在短短幾天之內就擴張到了平三門的各個角落，像一盆水潑在了幹涸的土地上，瞬間就滲透到了每一寸縫隙裏。
吳老狗的盤口暫時還沒有被陳皮的人碰過，但他不保證明天不會。
“陳皮又整什麽幺蛾子了？”齊鐵嘴好奇地湊近了一些。
“你去看看不就知道了？”吳老狗壞笑道，臉上的表情像一隻正在設陷阱的狐狸。
齊鐵嘴雙手抱胸和他拉開距離。
這狗想害他！誰不知道陳皮阿四在他的地盤上有多兇殘？
水蝗死了以後，陳皮的名聲在長沙城裏傳遍了，比水蝗在世的時候還要響亮幾倍。
齊鐵嘴還沒親眼見過陳皮殺人，但他見過陳皮啊！他這小身板去看戲，等著九爪鉤甩過來給他的人給勾走嗎？
“我不去我不去，我堂口火沒關我得迴去了。”齊鐵嘴說完轉身就跑，跑得比兔子還快。
他跑出去十幾步才慢下來，迴頭看了一眼，吳老狗還站在原地看著他，臉上的笑容還沒有收。齊鐵嘴衝他比了個不知名的手勢，轉過身繼續跑了。
他得趕緊迴去讓小滿幫他找找泠月搬到哪裏去了。
上次他要找一種從廣州運過來的蜜餞，小滿跑了三天就找到了。這次找一個人，應該不會比找蜜餞難。應該不會。
吳老狗無奈搖頭。
這算命的整這出好像他要害他似的。
他吳老狗雖然不是什麽好人，但也不至於把齊鐵嘴推到陳皮的刀口上去。
他沒事害他幹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