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該睡了。”張隆澤的聲音自頭頂傳來,像小時候每一個催她上床睡覺的夜晚。
張泠月這才睜開眼睛。她的眼皮沉得很,睫毛好像都粘在一起了,費了好大的力氣才撐開一條縫。
剛才她已經快要睡著了,現在實在是不想起來也不想動,連呼吸都覺得累。
瞧她一副懶得動彈的模樣,張隆澤附身將她抱了起來。
張泠月的身體軟塌塌地靠在他胸前,腦袋垂在他的肩窩裏,頭發散下來遮住了半張臉。張隆澤抱著她站在房間中央,環顧了一圈,確認了床的方向,轉身走迴去。
張泠月埋頭在他胸前試圖蹭掉睏意。
她把自己的臉往他的衣襟裏埋,鼻尖蹭著棉布的紋理,蹭過來蹭過去。
她蹭了幾下,睏意不但沒有減少,反而更深了。
張隆澤抱著她坐到床上。把她放在自己膝蓋上,一隻手攬著她的腰,防止她滑下去,另一隻手去扯被子。
“哥哥,你都沒有說想我。”張泠月困得眯著眼睛說出了這句話。
她的聲音含混不清,每個字的邊緣都被睡意磨圓了。
她的腦袋歪在他肩膀上,眼皮又合上了,睫毛貼著下眼瞼,在微微顫動。
張隆澤為她脫鞋的手一頓,隨後起身脫掉外袍在她身側躺下。
“哥哥,你不想我嗎?”張泠月像兒時一樣翻身,整個人埋進張隆澤的懷裏蔫了吧唧地問出這句話,還帶著輕輕的哼聲。
她的身體從他膝蓋上翻過來,臉朝下埋進他的胸口,兩條胳膊從睡衣的袖子裏伸出來,環住他的腰。
張隆澤低頭看著懷裏那張揚起來的小臉。
她的眉頭微微蹙著,眉心擠出一道細細的豎紋,嘴唇微微嘟起。說這話時眉頭微微蹙起,好像隻要他不迴答這個問題,下一秒她眼裏就要泛起淚花了。
他知道她又在演戲調侃他了,從她很小的時候就知道。
她哭的時候不是真的難過委屈,她蔫了吧唧地問出這句話的時候,心裏已經在笑了。
但他還是會心軟。
每一次都會,從她三歲的時候第一次用這套把戲對付他,到現在還在用,每一次都管用。
張隆澤抱緊了懷裏的人,把她整個人箍在懷裏,讓她貼著他的胸口。
他伸手遮蓋住那泫然欲泣的雙眼,手掌覆上去,指節貼著她的眉骨,掌心貼著她的眼皮。她的睫毛在他的掌心裏扇動了幾下,癢癢的。
他低頭在她額間落下一吻。嘴唇在她的額頭上壓了壓才離開,離開的時候嘴唇碰到她額前的碎發,頭發被帶起來又落下去。
“我想你,每一天都在想你。”
張隆澤的聲音低沉,每個字都是溫熱的,帶著他身體的溫度和心跳的節奏。
他想她。
想她小時候的樣子,紮著兩個小揪揪,穿著紅色的小棉襖,在雪地裏追著張隆安跑。
想她在張家本家的老宅子裏坐在廊下看書的樣子。
想他離開國內的那一天,她站在舷梯上迴頭看了他一眼。
張泠月這纔像得逞了似的勾起嘴角。
即使被他用手遮住了雙眼,張隆澤也能想到那雙眼睛現在狡黠的模樣。
她的睫毛在他的掌心裏扇了兩下,蜻蜓點水似的落在他掌心,點完了就飛走了,獨留水麵上留下的一個一個細細的漣漪。
張隆澤把手從她眼睛上拿開。
張泠月眯著那雙得意的眼睛,臉上帶著我又贏了的表情,得意又滿足。
她的手指在他後腰交叉的地方鬆開了,手指從他的睡衣上滑下來,垂在身體兩側。
“睡吧。”
張隆澤把被子拉上來,蓋住她的肩膀。
張泠月從他懷裏滑下去,鑽進被子裏。
張隆澤躺在她旁邊,側著身朝她的方向聽她的呼吸聲。
月亮從窗簾的縫隙裏移了出去。
房間裏徹底暗了下來,暗到隻能聽見兩個人的呼吸聲,一重一輕,一長一短,重的是他的,輕的是她的。
張隆澤的呼吸像漲潮時的海浪,一下下有節奏地拍打著沙灘。
不知道過了多久,窗外有了光。
張隆澤一夜未眠。
他看著她的側臉看了一整夜。
從窗簾縫隙裏漏進來的月亮從她臉上慢慢移動,從額頭移到鼻梁,從鼻梁移到嘴唇,從嘴唇移到下巴,從下巴移到脖子,最後從她的鎖骨上滑下去,滑進了被子裏。
他看著月光在她臉上走完了整條路。
天亮的時候,張隆澤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落在天花板上。
鳥叫聲越來越密,越來越響。窗戶開著一條縫,晨風從縫隙裏鑽進來,帶著院子裏銀杏樹和泥土的氣味,還有一點點遠處人家做飯的煙火氣。
張泠月的鼻子抽動了一下,眉頭皺了皺,嘴巴裏發出一聲含混的哼聲,好像在抗議被這些聲音和氣味吵醒。
丫頭在門外輕輕敲了三下門,沒有人迴應。
她又敲了三下,還是沒有應。
丫頭站在門口猶豫了一會兒,輕輕推開了門,探進半個腦袋。晨光從窗戶的縫隙裏照進來,落在床上,照出兩個人影。
一個側躺著,一個仰躺著,肩膀挨著肩膀。
丫頭的臉瞬間紅透了,她縮迴腦袋,把門輕輕帶上,退了好幾步,靠在走廊的牆上,心跳快得像有人在胸口擂鼓。
她站了好一會兒才緩過來,低頭看著懷裏的臉盆,臉盆裏的熱水還在冒熱氣,熱氣撲在她的下巴上。
丫頭捧著臉盆的手都在抖,小姐…這是小姐的夫婿嗎?
丫頭又深呼吸好幾下給自己做好心理建設,準備晚些時候再過來伺候小姐梳洗。
走廊裏傳來腳步聲,丫頭從樓梯口探出頭,看見張隆安穿著一身皺巴巴的睡衣,踩著拖鞋從走廊那頭走過來。
他揉著眼睛,打了一個很大的哈欠,迷迷糊糊地說了句“早飯呢”。
丫頭搖了搖頭。
張隆安又打了個哈欠,含糊地說了一句“再睡會兒”,轉身走了。
房門關上的聲音比平時重了一些,在走廊裏迴蕩了一下。丫頭的肩膀縮了一下,看了一眼主臥的門,門關著沒有任何動靜。
太陽升起來了。
陽光從窗戶的縫隙裏擠進來,比之前更亮了一些,光帶從窗台延伸到床腳,一直延伸到被子上麵延伸到張泠月的臉上。
她皺了皺眉,抬起手擋了一下眼睛,手舉到半空中掉了下來,落在枕頭上。
張隆澤伸出手把窗簾拉嚴了。陽光被擋在了外麵,房間裏重新暗了下來。
張泠月的眉頭舒展開了,嘴巴裏發出一聲滿足的歎息,翻了個身,手從枕頭下麵伸過來搭在他的手臂上。
晨光從窗簾的縫隙裏漏進來一點點,剛好夠張隆澤看清她的輪廓。
一直到這一刻,張隆澤才終於確定這不是一場夢。
泠月,我迴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