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本家孤兒訓練地那亙古不變的灰暗色調裏,張泠月的出現,如同一滴墜入靜水中的彩墨,不可避免地暈染開漣漪,引起了所有孤兒的注意。
這些孩子,從小被灌輸著家族的使命與規矩,在嚴苛到殘酷的訓練中磨礪身心,他們的世界是黑白的,是單調的,是由汗水、血水、疼痛和沉默構成的。
而張泠月,這個總是突然出現在院牆外,笑容明媚,眼神靈動,穿著也比他們整潔精緻許多的女孩,成了這黑白畫卷中唯一突兀又奪目的亮色。
他們大都對她不陌生了。
因為她總是來找01——那個曾經被捧上神壇又被狠狠摔落,如今沉默得像塊石頭的假聖嬰。
她好像……很喜歡01。
這是所有旁觀者最直觀的感受。
更讓他們無法理解的是,她好像總是很開心的樣子。
那雙眼睛彎起時,裏麵彷彿盛著細碎的星光,小臉上的笑容幾乎沒有停歇過,像是不識愁滋味,又像是擁有著他們無法想象的快樂源泉。
她為什麽那麽開心?
這個問題,如同無聲的蟻群,在許多孤兒的心底悄然爬行。
在張家真的有人能過得這樣輕鬆,這樣幸福嗎?
那笑容,像一根細微的刺,輕輕紮在他們早已麻木的心上,帶來一種混合著困惑與隱約嫉妒的刺痛感。
這日,訓練結束的鍾聲敲響,孤兒們如同被放出籠子的小貓崽子,沉默而疲憊地陸續走出訓練場。
就在這時,那個熟悉的身影又出現了。
她站在院子外那棵老槐樹下,暮色為她鍍上了一層柔和的暖光。
看見人群中的小官,她立刻踮起腳尖,用力地揮動著小手,清脆的聲音如同玉珠落盤:
“小官!”
一瞬間,所有或明或暗的目光都聚焦了過去。
然後,他們看到了更令人驚訝的一幕——那個平日裏對任何人都毫無反應,像個木頭小啞巴一樣的01,在聽到這聲呼喚後,腳步明顯加快,幾乎是毫不猶豫地徑直走向了那個樹下等待的身影。
張泠月見他過來,臉上的笑容更盛,等他走近,便迫不及待地踮起腳,湊到他耳邊,用手攏著,小聲又興奮地分享著秘密:“小官,哥哥說過幾天就可以帶我出去一會兒!”帶著她身上氣息的溫熱呼吸,輕輕噴灑在他的耳廓和下頜角,帶來一絲微癢又奇異的觸感。
小官垂眸看著她近在咫尺寫滿雀躍的小臉,沒有說話,隻是那雙總是空洞的黑眸裏,清晰地映著她的倒影。
“嘻嘻,我們迴去說。”張泠月心滿意足,拉起他的手就要像往常一樣離開。
然而,這一次,他們的去路被擋住了。
幾個本家的孤兒,在一個年紀看起來最大麵容也最顯冷硬的男孩帶領下,攔在了他們麵前。
這些孩子臉上帶著與年齡不符的審視和一種莫名的敵意。
“你為什麽總是來找01?”領頭的男孩開口了,聲音硬邦邦的,目光直直射向張泠月,完全無視了她身旁瞬間繃緊著身體,下意識側身想將她完全擋在身後的小官。
張泠月眨了眨眼睛,臉上並無懼色反而帶著點好奇。
她輕輕拍了拍小官緊繃的手臂以示安撫,然後身子靈巧地從他身後探出來一些。
“我為什麽不能找他?”她反問,語氣自然得彷彿在討論今天天氣好不好。
“他是假的聖嬰!”另一個站在後麵的小孩忍不住喊道,聲音裏帶著義憤的指控。
這句話如同冰冷的針,刺入了小官的神經,他垂在身側的手指蜷縮了一下,身體繃得更緊,像一張拉滿的弓。
周遭的空氣似乎都因這句話而凝滯了幾分。
張泠月清晰地感受到了身邊男孩驟然降低的氣壓和那份深藏的難堪。
她臉上的笑容淡去了一些,甚至帶著點無奈的審視。
“然後呢?”她的聲音依舊清脆,卻少了幾分之前的雀躍,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冷意,“沒事的話,我們該走了。”
那群男孩似乎沒料到她的反應會如此平淡,甚至帶著點不屑一顧?
這讓他們準備好的後續說辭卡在了喉嚨裏。那個指責小官是假聖嬰的小張見她要走,有些急了,又強調了一遍:“你也是本家人,你應該和這種不祥的家夥保持距離!”
天尊,張家人洗腦這麽厲害嗎?張泠月聽著這充滿偏執和家族規訓的話語,心裏隻覺得一陣無語。
這些孩子,從小就被灌輸了等級、血脈、祥瑞與不祥的觀念,思維早已被禁錮在張家編織的牢籠裏。
她輕輕吸了口氣,不再看那些充滿敵意和不解的眼睛,而是轉向身邊緊繃的小官,語氣恢複了之前的輕快:“我不知道你們在說什麽。”她聳了聳肩,好像在甩掉什麽無關緊要的灰塵,“我隻知道,我和他在一起很開心。這就夠了。”
說罷,她不再理會那群人,拉著小官的手就要從他們身邊繞過去。
小官沒想到她會這樣迴應。
那些指控和排斥他早已習慣,甚至麻木。
他從未期待過有人會為他辯解,更未曾想過,會有人如此直白地當著所有人的麵,說出“和他在一起很開心”這樣的話。
他的視線不由自主地飄到她線條清晰的側臉上,唇下的小痣隨著她說話的動作若隱若現。
心髒像是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泛起一陣陌生而洶湧的悸動。
他還不明白這是怎樣的感情,也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但是,一個模糊卻強烈的念頭在他心中升起:他想,如果可以一直這樣下去就好了。
“等等,你不能走!”見他們如此無視,領頭的男孩臉上掛不住,伸手就想阻攔。
張泠月有點煩了。
她本不想跟這群被家族理念荼毒的小屁孩一般見識,但他們的糾纏不休實在令人厭煩。
天尊,我也不想欺負小孩,可是他們有點太稠了。您會寬恕弟子的,對嗎?她在心裏默默告罪一聲。
下一刻,在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之時,她空著的左手極其迅速地從懷裏抽出一張黃底硃砂的符篆,用右手食指和中指穩穩撚住。
與此同時,她周身的氣息陡然一變,口中清叱:
“七十二部,水帝龍精。統領雷神,天火炎神。不得遲停,為吾怒心!”
咒語落下的瞬間,她指間的符篆無火自燃,化作一道流光沒入地麵。
“轟——!”
以她和小官為中心,一個清晰的圓形界限之外,熾熱的烈焰毫無預兆地騰空而起。
火舌跳躍,熱浪撲麵,將暮色下的昏暗庭院映照得一片通紅。
一群從小隻接觸體術和發丘指訓練的小張們哪裏見過這場麵?
一個個嚇得臉色發白,幾乎是本能地尖叫著向後猛退,生怕被那看起來無比真實的火焰沾上一星半點。
張泠月並無意傷人,這火勢看著嚇人實則被她精準控製著範圍和溫度,更像是一種威懾。
所以那些孩子退得快,火焰也隻是在他們剛才站立的地方搖曳,並未真正灼燒到任何人。
“你……你是妖精!”一個小張驚魂未定,指著張泠月,聲音顫抖地喊道。
真可愛啊。張泠月看著他們嚇得蒼白的臉,心裏反而覺得有些好笑。
天尊啊,弟子可不會亂傷小孩。
她眼珠一轉,臉上突然綻開一個帶著幾分狡黠和惡作劇意味的笑容,對著那群驚慌失措的小張們說道:“對呀,我是妖精。”
她故意拖長了語調,琉璃色的眼睛在火光映襯下顯得格外妖異,“哼哼。你們以後再招惹他,我就把你們都生吞活剝了!”
話音落下,那圈駭人的烈焰如同它出現時一般突兀,迅速褪去,隻留下地麵上些許焦黑的痕跡和空氣中殘留的灼熱氣息,證明著剛才發生的一切並非幻覺。
張泠月不再多看他們一眼,拉著同樣有些怔愣的小官轉身,步伐輕快地消失在了漸濃的暮色與庭院深深的廊道盡頭。
那群呆立原地的小張,望著他們消失的方向,臉上混雜著未散的驚恐和深深的不解,以及對那個能召喚火焰的妖精和被她如此維護的01有一種難以言喻的複雜情緒。
張泠月這個色彩鮮明又帶著神秘力量的身影,以一種強勢而難忘的方式,深深地烙進了他們黑白單調的世界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