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以後,張泠月算是在張家族地裏擁有了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朋友。
在此之前,她的世界幾乎被張隆澤和那方小小的院落所填滿。
張隆澤看得嚴,族裏規矩又多如牛毛,三四歲時她的身體還是個奶娃娃,一個人哪裏敢在迷宮般的族地裏亂跑?
四五歲開蒙後,更是被文化學習和初步的藥浴、符篆練習占據了大部分時間,想偷溜都找不到空隙。
如今,雖然訓練日程堪稱魔鬼,但總算讓她摸到了一點規律的縫隙。
於是,趁著張隆澤外出處理族務或不盯著她加訓的間隙,偷溜出去在族地內探險,成了她枯燥訓練生活中難得的調劑。
而自從認識了小官,她偷溜的次數便愈發頻繁,目標也明確了許多。
張隆澤何等敏銳,自然能清晰地感受到這小家夥日益增長的不安分。
但他大多時候隻是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並未嚴厲約束。
他清楚記得,這小丫頭從小精力就異於常人地旺盛,嬰孩時期醒著的時間就比族裏其他孩子長,那雙靈動的眼睛裏總是盛滿了對周遭的好奇。
隻要她不觸犯族規、不招惹長老、不將自己置於險境,他也不拘著她。
畢竟,在這冰冷得幾乎要扼殺人性的家族裏,她那點鮮活的生氣,是他隱秘而不願剝奪的微光。
這日,又是張泠月偷溜出來找小官的日子。
她懷裏小心翼翼地揣著一包張隆澤前兩日從外麵帶迴來的糕點,據說是某地有名的特色,口感細膩軟糯,最是養人。
她像一隻靈巧的貓兒,熟門熟路地摸到本家孤兒訓練地所在的偏僻院落外,借著斑駁牆角的陰影隱匿身形,探出半個小腦袋,眼睛機警地朝院內望去。
張泠月耐心等待著,目光在那些沉默忙碌的身影中搜尋著那個最瘦小沉默的存在。
其實在她探頭探腦的時候,小官就已經注意到院牆外那抹熟悉的與周遭灰暗格格不入的身影了。
他的心輕微地快跳了一拍,原本因高強度訓練而略顯麻木的眼神,瞬間有了微弱的焦距。
他不想讓她等太久,卻又不敢表現得過於急切,以免引起旁人注意,給她帶來不必要的麻煩。
在確認教習確實離開,並且自己可以自由活動後,他才低著頭,邁著與往常無異的步子,看似平靜地朝院外走去。
剛踏出院子,那個脆生生帶著雀躍的聲音便響了起來:
“小官!”
他抬起頭,看見張泠月從牆角陰影裏跳了出來,臉上洋溢著燦爛的笑容,彷彿能將這院落的陰霾都驅散幾分。
她幾步跑到他麵前,很自然地伸出手,想要去拉他的手,但在觸及之前又頓住了,轉而輕輕拉起他的手腕,仔細察看他之前受傷的右手。
“有好好上藥嗎?”她低著頭,目光專注地掃過他手指上已經結痂或淡化不少的傷痕,叨叨絮絮地問,語氣關切。
“嗯。”他低聲應道,感受著她指尖傳來的溫熱,以及那目光拂過麵板時帶來的微癢觸感。
“訓練會不會很累?”她抬起頭,琉璃色的眼眸望進他眼裏。
“不會。”他搖頭。
再累的訓練,似乎在她出現的那一刻,也變得可以忍受。
“有休息好嗎?”
“嗯。”
一連串簡單的問題,得到的是他同樣簡短卻認真的迴應。
他似乎不習慣多說,但每一個字都帶著分量。
張泠月也不在意,確認他手上的傷確實好了不少,便放下了心。
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麽,好奇地問道:“對了,為什麽族裏練發丘指,每個人練的手指數量好像不一樣?我看你也隻練習兩根手指,是有什麽說法嗎?”
小官似乎沒料到她會問這個問題,怔了一下,才按照教習曾經說過的話迴答道:“教習說…看資質。”
“資質?”張泠月眨眨眼,“那是數量越多越好嗎?”
小官搖了搖頭。
張泠月立刻明白了:“那就是練的手指頭數量少的好咯?”她眼睛一亮,看向小官的眼神裏帶上了毫不掩飾的讚賞,“小官真厲害!”
“?”小官被她這突如其來的誇獎弄得一愣,耳朵尖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悄悄漫上了一層薄紅。
他有些無措地看著她,似乎不明白話題為何會突然跳躍到這裏,更不明白自己隻是按照要求訓練,為何會得到厲害的評價。
那雙總是空洞或沉寂的黑眸,此刻清晰地映著她的笑臉,帶著一絲懵懂的困惑,和一點點被肯定後的細微羞赧。
張泠月看著他這副模樣,覺得有趣極了,笑嘻嘻地拉著他沒受傷的手腕,熟門熟路地往他住處走去。
“走啦走啦,我帶了好吃的!”
由於經常來找他,張泠月對這片區域已經相當熟悉。
她知道因為天賦出眾,小官擁有一個獨立的小房間,雖然極其簡陋但不用與其他人擠在一起。
穿過幾條寂靜的廊道時,張泠月隱約感覺到似乎有目光落在他們身上,但那目光並無惡意,更像是好奇的窺探,估計是哪個一同訓練的孤兒吧。
她並未在意,牽著小官徑直迴到了他那間除了必要傢俱外幾乎空無一物的房間。
關上門,將外界的冰冷與壓抑都隔絕開來。
張泠月拉著小官在唯一的那張小木桌旁坐下,然後像獻寶一樣,從懷裏掏出那個被她小心保護著的油紙包,放在桌上,動作輕柔地慢慢拆開。
油紙層層展開,露出了裏麵溫潤如玉的米白色菱形糕點,整齊地排列著。
拆解時,指尖不可避免地沾染上淡淡清甜的棗香。
糕體表層凝著一層薄霜似的細膩光澤,邊緣鑲嵌著的枸杞紅得透亮,宛如雪地點綴的紅梅。
“這次是棗泥山藥糕呀。”張泠月輕聲說道,語氣裏帶著分享的喜悅。
她撚起一塊,很自然地遞到一直安靜看著她的小官的嘴邊。
小官似乎沒料到她這次會直接喂到他嘴邊,身體微微僵了一下,黑眸中閃過一絲訝異。
但他沒有躲閃,隻是遲疑了一瞬,便微微張口,小心翼翼地咬了下去。
牙齒陷入糕體,外層是山藥的細膩軟糯,內裏棗泥製成的餡料如同溫潤的蜜脂般在口中緩緩化開,甜而不膩,帶著棗子獨有的醇厚香氣。
軟潤的紋理浸著微光,混合著油紙帶來的些許粗糙觸感,反而更襯托出糕點的精緻與用心。
“好吃嗎?”張泠月歪著頭,笑嘻嘻地問他,眼睛裏滿是期待。
小官慢慢咀嚼著,感受著那份陌生卻令人安心的甜意在味蕾上蔓延。
他抬起頭,看向她亮晶晶的眼睛,很輕卻很認真地點頭:“嗯。”模樣看起來格外乖巧。
“那你多吃一些,能補氣血呢。”張泠月滿意地笑了,自己也拿起一塊,小口小口地品嚐起來。
兩個小貓腦袋湊在簡陋的木桌旁,分享著來自外界的一點甜蜜。
窗外是張家亙古不變的深寒與寂靜,窗內,棗泥的甜香與山藥的清潤氣息交織,溫暖著這方小小的天地。
他們安靜地吃著,偶爾眼神交匯,不需要過多的言語。
對於張泠月而言,這是繁重訓練和冰冷環境中的一點慰藉與放鬆;對於小官來說,這是他那一無所有的世界裏,唯一真切抓在手中的帶著溫度和甜意的光。
兩個孤獨的小家夥就這樣依偎在一起,用最簡單的方式,相互溫暖著彼此尚且稚嫩卻已背負太多的靈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