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泠月的睡眠很淺,這是她從小養成的習慣。
除了張隆澤在的時候,她幾乎沒有多少深度睡眠時間。張隆澤像一座山擋在床邊,有他在,她才能把眼睛閉上,真正睡過去。
張泠月自認為這不是一個好習慣。
過度依賴他人不可取,今天有人替你守著,明天那個人不在你身邊了,你怎麽辦?
靠誰都不如靠自己。
所以張啟山的靴子踩上窗台外麵那塊磚的時候,張泠月就已經醒了。
房間的窗戶關著,但窗框的縫隙裏會漏風,有人站在窗外,那點風就被擋住了,空氣的流動變了。
張泠月在黑暗中睜開眼睛,在夜裏什麽都看不見,隻能憑著耳朵捕捉房間裏每一個細微的響動。
窗戶被輕輕推開,沒有聲音,推窗的人手法很熟練,連窗框和窗台摩擦的那一聲輕響都被控製在了最低的限度。
一個人翻窗進來了,靴子踩在地板上。
那人的腳步沒有停頓,直接朝床的方向走過來,像是走過很多遍,閉著眼睛都能找到。
張啟山原本確實迴不來。
軍務在身,元旦前後正是最忙的時候。
但今夜有一個緊急任務,需要他親自帶人迴長沙處理。事情辦完的時候已經是後半夜了,副官問他迴不迴軍營,他說了句“等我片刻”,就一個人走了。
迴張府不順路。
從他辦事的地方到張府,要穿過半個長沙城,再折返迴軍營,來迴多走一個時辰的路。
如果他動作快的話,迴來一趟能逗留一兩分鍾。
他把時間算得很清楚翻牆進後院,從外牆爬上二樓,翻窗進房間,放下東西看一眼,再翻出去,騎馬趕迴軍營,天亮之前能到。
算清楚時間,張啟山就趁著夜色避開所有人迴了張家。
張府的親兵巡邏路線他比誰都清楚,哪些時辰哪條路有人、哪條路沒人,都是他親自定的。他像一道影子從牆根底下滑過去,沒有驚動任何人。
這還是張啟山第一次,像做賊一樣迴到自己的房子。
也是他第一次翻窗進女人的房間。
在軍營裏待久了,他們什麽地形都翻過,城牆、壕溝、敵人的寨牆,翻個二樓窗戶對他來說跟走平地差不多。
但翻窗戶進一個女人的房間,這事說出來他自己都覺得荒唐。
今晚的月亮藏起來了,雲層很厚,遮住了所有的光。房間裏一點光源也沒有,伸手不見五指。
張啟山憑著記憶摸黑走到張泠月床邊,每一步都走得很輕很慢。
他聽了一下她的呼吸聲,應該還在睡。
張啟山把手裏的東西放在床頭櫃上,木盒碰到櫃麵的時候幾乎沒有發出聲響。
然後他蹲下身子。
被子滑到了她肩膀下麵,露出睡衣的領口和一截白皙的脖頸。他伸手捏住被角,輕輕往上拉了拉,把被子蓋到她的下巴底下,掖了掖被角。他的手指沒有碰到她的麵板,連被子都是捏著邊緣提起來的。
做完這些,他站起身,轉身就要走。
“更深露重,張大佛爺迴自己家也要像小賊一樣嗎?”
張泠月的聲音從黑暗裏傳出來。
張啟山一怔。
“原本不想吵醒你。”
“做賊就不會吵醒我了?”張泠月伸手摸到床頭櫃上的小燈,擰了一下開關。
燈芯亮了,橘黃色的光在房間裏慢慢鋪開,把黑暗一寸一寸地推到了牆角。
張泠月眯了眯眼睛,適應了一下光線,看見張啟山站在床邊,穿著一身深色的軍裝,外頭罩了件黑色的披風。
他的臉上還帶著夜風的涼意,眉毛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水汽,嘴唇有些幹,眼眶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黑。
張啟山坐迴床邊。床墊被他壓得微微凹陷,張泠月感覺到自己的身體往他那邊傾斜了一點點,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靠在床頭。
“這是什麽?”
“拆開看看。”
張泠月伸手把木盒拿過來,放在被子上開啟。
盒子裏躺著一串瓔珞,是用血玉串成的。
極品血玉。
瓔珞的層數很多,從上到下依次展開,每一層都串滿了珠子,珠子的排列很講究,大小漸變,顏色深淺交替,最下麵一層墜著幾顆水滴形的玉墜,用金絲固定在穗子上。
張泠月把瓔珞從盒子裏拎起來,舉到眼前。
珠子在她指尖輕輕晃動,血玉的光點在燈光下跳躍,像一串被凍結了的火焰。
她粗略看了一下,這隻怕不下八百個血玉珠子,每一顆都被精心打磨成了大小一致的圓,珠孔的位置很正,穿珠的絲線是深紅色的,和血玉的顏色融為一體。
“串了多少顆血玉?”
“九百九十九。”
張啟山原本的打算更多,他最初的設想是一千零八十顆,取佛家一百零八種煩惱的十倍圓滿,寓意消災免難、萬邪不侵。
但血玉難尋,極品血玉更難。
他讓人從雲南、緬甸、西藏三個方向同時找,找了將近一年,才湊齊這九百九十九顆。
湊齊這九百九十九顆比張啟山預想的還難一些,中間有好幾次以為湊不齊了,最後又柳暗花明。
“吉利,我喜歡。”瓔珞在張泠月手裏轉了一圈,血玉珠子落在她手上像一串紅豔豔的星星。
張啟山這個人雖然不會說什麽好聽的話,但他做的事卻很漂亮。
過節還記得迴來孝敬她,不錯!
“以後會有更好的。”張啟山看著她把瓔珞舉到燈下轉來轉去的樣子,嘴角動了一下。
張泠月新鮮了一會兒,把瓔珞放迴盒子裏合上蓋子,指了指梳妝台。
“放到我妝台上,你迴去休息吧。”
張啟山站起身,拿起木盒走到梳妝台前,放在台麵的正中央。
他把盒子轉了個方向,讓盒蓋上的白玉對著床的方向,這樣她明天早上下床第一眼就能看見。
他走到窗前,推開窗戶,夜風呼地灌進來,吹得桌上的燈芯晃了晃。他一隻腳踩上窗台,披風被風吹起來,在身後展開。
“你不迴房休息?”
張泠月歪著頭看他,被子滑到肩膀下麵,露出睡衣的領口和鎖骨。
她看著張啟山半蹲在窗台上的樣子,覺得這個畫麵很荒誕。
長沙城的佈防官,九門之首,大半夜蹲在二樓窗戶上,像一隻準備起飛的鳥。
“要趕迴去,你早些睡。”
說罷,人就翻出窗外了。
他的動作很利落,身體往外一縱,整個人就消失在了夜色裏。窗戶被他從外麵帶上,窗框合攏的時候風被擋住了,燈芯不晃了,房間裏又恢複了安靜。
嘖嘖嘖,張啟山也是變成加班的社畜了。
不幹她的事。
張泠月伸手關了燈,重新躺下。
黑暗重新湧過來,把整個房間填滿了。
張泠月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被子上還殘留著張啟山剛才蓋被角時指尖帶進來的涼意。
她把自己縮成一團,鑽進被窩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