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鐵嘴坐在亭子裏看著張泠月懷裏那團雪白的毛球和吳老狗那張笑眯眯的臉,心裏的酸味翻湧得比醋壇子還厲害。
“你和他一起欺負我……”齊鐵嘴的聲音壓得很低,跟個小媳婦似的,眼睛往下看,手指在茶碗邊緣畫圈。
“誰能欺負得了八爺呢?”
“是啊,誰敢欺負你這神運算元呢?”吳老狗接過話頭。
齊鐵嘴的臉色瞬間變了,手裏的茶碗差點沒拿穩。
他瞪了吳老狗一眼,在泠月麵前說他是神運算元,那不是關公麵前耍大刀嗎?
“瞎說什麽呢!”齊鐵嘴作勢要去擰他,手伸出去目標直指吳老狗的胳膊。
“嘶——老八你下死手啊?”吳老狗倒吸一口涼氣,臉上的笑容終於掛不住了,齜牙咧嘴地揉了揉被擰的地方。
“泠月,這家夥嘴巴就是太欠收拾了。”
張泠月看著這兩人一來一迴的鬧騰,眼裏盛滿了笑意。她的手撫摸懷裏睡著的小狗,小東西在她臂彎裏縮成一團。
軟綿綿,暖乎乎。像一個會呼吸的暖手寶。
“是嗎?我瞧著你們關係挺不錯呢。”
誰和他關係好!齊鐵嘴瞪了吳老狗一眼。
齊鐵嘴深吸一口氣,決定換個話題。
“這家夥和誰關係都好,尤其是那些……”
齊鐵嘴對於吳老狗被那群小姑娘喜歡的事情持懷疑態度。
那些小姑娘是瞎了嗎?這狗東西哪裏好看了?不就是個子高一點,肩膀寬一點,笑起來的時候牙齒白一點,會做點好吃的飯菜…好吧,這些加起來確實挺不錯的,但這都不是重點!
重點是這家夥從來不表態,人家姑娘送荷包他收著,人家姑娘約他吃飯他去,人家姑娘問他有沒有心上人他說“有狗了”。
有狗了算怎麽迴事?狗能當媳婦嗎?
上個月霍家那小姐找這狗東西,差點給他算命攤子掀了。
那霍小姐也是個狠角色,帶著四個霍家的夥計,把小香堂門口圍得水泄不通,問他吳老狗在哪兒。
他說不知道,霍小姐不信,把他店裏的招財貓摔了,又把門口的招牌踹了,最後撂下一句“告訴吳老狗,欠我的賬遲早要還”,揚長而去。
都是吳老狗的錯!
“尤其是什麽?”張泠月頗有些好奇地問。
吳老狗還不明白這老八是在陰陽怪氣他?
他笑嗬嗬地伸出手,在齊鐵嘴肩膀上拍了一下。吳老狗的手掌大,骨頭硬,拍下去的時候帶著一股子悶勁,齊鐵嘴被他拍得整個人往前一栽,差點臉朝下摔在桌麵上。
“額…嗬嗬,沒什麽。”齊鐵嘴捂著被拍疼的肩膀,臉上的表情扭曲了一下,好不容易纔擠出一個笑容,“就是這家夥不管是在九門還是在街坊鄰居那裏關係都不錯。”
“是麽?五爺真受歡迎。”張泠月低下頭,捏了捏小狗狗的鼻子。小家夥的鼻頭粉嫩嫩的被她捏了一下,鼻子抽了抽,打了個小小的噴嚏,嘴巴裏發出“噗”的一聲,然後翻了個身,把臉埋進她的臂彎裏,繼續睡。
“哪裏的話。”吳老狗擺了擺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要說這受歡迎,自然還是二爺更多一些。長沙城裏上至老下至小,誰不喜歡二爺?”
紅官?那確實。
不管是那些穿金戴銀的老爺太太,還是街邊賣糖葫蘆的小販、碼頭扛麻袋的苦力,提起二爺,沒有一個不豎大拇指的。
紅官在長沙就像現代的明星似的。他唱的戲不僅那些有錢人喜歡,普通老百姓也喜歡。
張泠月頗為認同地點頭,一副你說得對的樣子。
齊鐵嘴看著張泠月點頭,心裏那股酸味又翻上來了。
“說起二爺,”齊鐵嘴身體前傾,壓低聲音,神神秘秘地對著吳老狗說,“我記得二爺拜托你去照顧照顧他的徒弟?”
“啊,是有這麽一迴事。說是照顧,也就是托我到那裏看看,讓他別太出格罷了。”
“嘖嘖,”齊鐵嘴砸了咂嘴,“二爺都開始讓徒弟去管事兒了。看來是真的不想再參與那些事了啊……”
二月紅金盆洗手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但以前還會偶爾過問一下盤口的事,現在直接把盤口丟給徒弟練手,自己連問都不問了,這態度已經很明確了。
“誰說不是呢?”吳老狗靠在椅背上,兩手交叉放在腹部,“二爺都多久沒有親自出馬了。”
“陳皮去管事?”張泠月忽然開口。
“對呀。泠月你還不知道吧,二爺劃了好幾個盤**給他練手呢。”齊鐵嘴說這話時語氣裏是止不住的羨豔,有個有錢師父就是好啊!
他齊鐵嘴當年學算命的時候,臭老爹就給了他一本破書和三枚銅板,讓他自己琢磨。
琢磨得出來就吃這碗飯,琢磨不出來就餓死。哪像陳皮,一出手就是好幾個盤口,連犯錯都有師父兜著。
張泠月嗤笑一聲,從鼻腔裏哼出來帶著點好笑。
那家夥能管什麽事情?二月紅也不怕他把盤口裏不順心的夥計殺幹淨。
看誰都不順眼,一言不合就要動手。這種脾氣,讓他去管盤口,跟讓一頭狼去看羊圈有什麽區別?
嘖,紅官不會就是知道這點才讓他去動手的吧?
“泠月對這事兒感興趣?”吳老狗注意到了張泠月臉上那一閃而過的表情,試探著問了一句。
“覺得有趣。”張泠月的手指在小土鬆的肚皮上輕輕撓著,小狗在睡夢中蹬了蹬腿,“陳皮今天殺了多少人?”
吳老狗心下瞭然,泠月對那小子的脾性也是瞭解。
“今天還沒殺呢,打殘了幾個。那群夥計怕是也瞧不上陳皮這半路出家的徒弟,不服管教的人多。都被他揍了。”
“哈哈哈——”
張泠月笑得大聲,懷裏的小狗被她的笑聲驚醒,迷茫地抬起頭,黑溜溜的眼睛四處張望,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嘴巴裏發出困惑的聲音。
張泠月笑夠了,看著懷裏那隻一臉懵逼的小白狗,伸出手在它腦袋上胡亂揉了一通。
白雪獅的毛被她揉得亂七八糟,東一撮西一撮地翹著,像一朵被風吹散了的蒲公英。
小家夥被她揉得暈頭轉向,腦袋跟著她的手轉,嘴巴張著,舌頭吐出來一小截,又憨又傻。
“紅官想磨練他?”
“看樣子是這樣了。”吳老狗歎了口氣,“二爺還說他本性不壞,我看著是愛徒心切啊。”
如果陳皮性子不壞,吳老狗覺得自己幹的事情也不壞。
跟陳皮比起來,他簡直可以算個聖人了。
“真是苦了你了。”張泠月嗬嗬道,臉上是藏不住的幸災樂禍。
“那些盤口附近不得再開家醫館?”齊鐵嘴搓了搓手臂,想起陳皮那一臉兇相,雞皮疙瘩都起來了。
“誰說不是呢?”吳老狗聳肩。
亭子裏的笑聲漸漸散了,齊鐵嘴和吳老狗在亭子裏坐著喝茶,有一搭沒一搭地聊天,聊陳皮今天的“壯舉”。
張泠月偶爾插一句嘴,大多數時候隻是聽著。
時間在不知不覺中流走了,天邊的雲被染成了火燒雲,一層一層的,像被打翻了的顏料盤。
管家來報,晚飯準備好了。
三人移步到偏廳,張小星已經提前把椅子拉開了。
張泠月吃得不多,每樣菜都隻動了幾筷子,倒是湯喝了兩碗。
小狗被她放在旁邊的椅子上,用一塊軟墊墊著,小家夥醒了,趴在墊子上東張西望,鼻子不停地抽動,聞著滿桌的菜香,饞得直哼哼。
吃完飯,丫鬟們撤了碗碟,端上漱口的茶和擦手的棉巾。
吳老狗擦了手,看了一眼趴在軟墊上的小狗。
“泠月,這小狗你要是喜歡,就留下養吧。”
張泠月低下頭,看著那隻雪白的小團子正仰著腦袋看她,尾巴在身後搖得跟個風火輪似的。
“五爺的心意我領了。但我隻喜歡狗狗小時候的可愛,長大了就不可愛了。”
“那行,”吳老狗笑笑,沒再說什麽,“以後我常帶它來。讓它陪泠月玩玩,長大了我就帶迴去,換一隻小的來。”
張泠月看了他一眼,嘴角彎了彎,點了點頭。
齊鐵嘴在旁邊聽著,吳老狗這個人看著粗枝大葉的,心裏頭比誰都細。
死狗就知道在那搶表現,顯著他了!
晚飯結束,吳老狗和齊鐵嘴告辭離去。
吳老狗把狗狗揣進懷裏,小家夥從衣襟裏探出腦袋,黑溜溜的眼睛看著張泠月,嗷嗚嗷嗚的叫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