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二月紅轉過身,看了陳皮一眼。
陳皮應了一聲,跟在師父身後,走進紅府。
大門在身後合上,門閂落下的聲音沉悶又厚重,像是把外麵的世界關在了外麵。
二月紅沒有往正廳走,而是在院子裏停下了腳步。
他站在天井中央,陽光從他頭頂照下來,把他的影子縮成小小的一團,踩在腳下。
他背對著陳皮,沉默了良久。
陳皮站在他身後,不明所以,也沒有開口問。
“跪下。”
陳皮愣了一下。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或者師父在跟別人說話。可院子裏隻有他們兩個人,丫鬟和夥計都已經被支走了,連周管家都不在。
“跪下。”二月紅又說了一遍,這次聲音更沉了一些。
陳皮沒有猶豫太久。
他膝蓋一彎,跪在青石板上。
地麵很硬,膝蓋磕上去的時候有點疼。
他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麽,但師父讓他跪,他就跪。
這是他在紅府學到的規矩。
二月紅轉過身,低頭看著跪在地上的陳皮。
那孩子的表情很平靜,沒有委屈,沒有不甘,甚至沒有疑惑,就那麽直直地看著他,眼睛裏幹淨得像一麵鏡子,照出來的全是二月紅自己的影子。
“你可知錯?”
陳皮搖頭:“徒弟不知。”
“剛才那些話,是該對著泠月說的嗎?”
陳皮抬起頭,看著師父的臉。
二月紅的眉頭擰著,嘴角往下撇著,那張平日裏總是溫潤含笑的臉,此刻繃得緊緊的。
“我說你是個孩子,你還真當自己是個三歲小孩?”二月紅的聲音提高了一些,在空曠的院子裏迴蕩,“還記得我說過,當了我二月紅的徒弟,以後凡事都要過過腦子。”
陳皮垂下眼,沒有說話。
他當然記得。二月紅收他當徒弟那天,說的第一句話就是。
他記了,也照做了。今天在飯桌上,他說的每一句話都經過了腦子。
那是他和張泠月之前的約定,師父動這麽大的怒幹什麽。
陳皮想不明白,索性不想了。
他低著頭,看著膝蓋底下青石板上的紋路,那些細密的鑿痕被歲月磨得光滑,縫隙裏長著青苔,綠茵茵的看著很舒服。
二月紅看著陳皮這副模樣,心裏的火氣又往上躥了一截。
這孩子不是不懂,是根本不覺得自己有錯。
他跪在那裏恭敬順從,可心裏根本沒有把這件事當迴事。
他還是覺得自己沒錯,還是覺得那些話可以說,還是覺得用那種眼神看張泠月沒什麽大不了。
二月紅覺得有些疲憊。
他想起自己年輕時候,也曾經這樣跪在父親麵前,父親問他知不知錯,他說不知,父親氣得拂袖而去,留他一個人在院子裏跪了一整夜。
那時候他也不覺得自己有錯,覺得父親太過苛刻,覺得那些規矩太多餘,覺得這也不行那也不行,活著還有什麽意思。
後來他才明白,父親罰的不是他的錯,是他年輕時候的不懂。
不懂有些話不能說,不懂有些人不能冒犯,不懂這個世界不是他想怎樣就怎樣的。
父親在教他敬畏,教他分寸,教他在這個吃人的世道裏,怎麽活得像個人。
可這些道理,說給陳皮聽,他聽得懂嗎?
二月紅看著陳皮那張倔強的臉,覺得這個問題沒有答案。
“想不明白,就在這兒跪到你明白了再說。”
說罷他轉過身,拂袖離去。
陳皮跪在院子裏,看著師父的背影消失在迴廊盡頭。
院子裏安靜下來,隻剩風吹過樹梢的聲音,和遠處街巷裏隱約的叫賣聲。
陽光從頭頂直直地照下來,曬得青石板發燙,陳皮的膝蓋開始覺得疼了。
他低著頭,看著地上的青苔。
他想不明白,這有什麽錯?
他換了個姿勢,把重心從右腿換到左腿,膝蓋在青石板上挪了一下,他把手撐在膝蓋上,腰背微微彎下來,整個人縮成一團。
陽光照在他後背上暖洋洋的,曬得他有些犯困。
他想起剛纔在飯桌上,張泠月看他的眼神。
她看他的眼神,和看那條狗沒什麽區別。
都不重要。
陳皮忽然覺得胸口悶悶的,他不知道那是什麽感覺,也不想知道。他把身體縮得更緊了一些,閉上眼睛。
陽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短很短,像一團黑色的泥巴,糊在青石板上。
院子裏偶爾有鳥飛過,在樹梢上叫兩聲,又飛走了。風吹過來,把樹上的葉子吹得沙沙響,有幾片枯葉飄下來,落在陳皮的肩膀上,他沒有動。
紅府的丫鬟和夥計們從迴廊裏經過,遠遠地看了一眼,又趕緊把目光移開,不敢多看,也不敢多問。
周管家站在迴廊的陰影裏,看著院子裏那個少年的背影,歎了口氣,轉身走了。
二月紅坐在書房裏,手裏握著一卷書。
他知道陳皮還跪著,那孩子不會動的,除非他想明白,或者等到他鬆口。
陳皮就是那種人,認準了一件事,死也要做到底。
二月紅把書放下走到窗前,推開窗戶。
院子裏的陳皮跪在陽光底下,縮成一團,像一隻被遺棄的狗。
二月紅隻看了一眼便關上窗戶。
再等等吧。
有些道理,不是別人教就能懂的,得自己想。自己想不明白的,別人說一百遍也沒用。
二月紅迴到書桌前,重新拿起那捲書。
院子裏,陳皮還堅持跪著。
他不知道還要跪多久,但他不著急。
他有的是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