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飯吃了快小半個時辰,桌上的盤子空了大半,連那壺黃酒都被吳老狗和齊鐵嘴你一杯我一杯地喝了個底朝天。周管家又添了一壺,也被喝得見了底。
張泠月吃得不多,每樣菜都隻動了幾筷子,倒是二月紅給她布的那些菜,她都給麵子地吃完了。
陳皮吃了三碗米飯,把桌上剩下的菜掃了個幹淨,看得齊鐵嘴直皺眉。
這是…真能吃啊!
吳老狗倒是見怪不怪,年輕人長身體嘛。他也挨過餓,理解。
吃完飯,丫鬟們撤了碗碟,又端上漱口的茶和擦手的棉巾。張泠月漱了口,用棉巾擦了擦手指。二月紅也在漱口,他的動作和她同步,像是在照鏡子。
陳皮壓根不知道有這道程式,看著丫鬟端上來的茶,端起來就要喝,被二月紅一個眼神製止了。
“那是漱口的。”二月紅語氣裏帶著點無奈。
陳皮愣了一下,把那口茶含在嘴裏,咕嘟咕嘟了兩下,吐迴杯子裏。
齊鐵嘴在旁邊憋著笑,臉都憋紅了,不敢出聲。
一行人從正廳出來,穿過迴廊,往紅府大門走。
剛走到院子裏,就聽見一陣驚天動地的狗叫聲。
“汪汪汪!汪汪!”
妞妞被拴在院子角落的廊柱上,繩子係得很緊,它掙不開,隻能原地蹦躂。
看見吳老狗從正廳出來,叫得更兇了,整個狗身子都在扭,尾巴搖得呼呼作響,爪子在地上刨出一道道白印子。
張泠月看見那條大黑狗,還以為它剛才被吳老狗差人送迴去了呢。
“怎麽把它拴在那兒?”
吳老狗撓了撓頭,頗有些不好意思:“它太能折騰,放得近了咱們飯都不能安生地吃。”
妞妞要是拴在正廳門口,那一頓飯的工夫能把整個紅府的人都吵瘋。
沒辦法,妞妞見著張泠月實在是情緒太高漲了。吳老狗養了它三年,從來沒見它對誰這麽熱情過。
就算是餵它飯的吳家廚子,妞妞最多也就搖兩下尾巴,意思意思。可一見張泠月,這狗就跟吃了藥似的,整條狗都不正常了。
吳老狗走過去,彎腰解開柱子上捆緊的狗繩。
妞妞得了自由,興奮得原地轉了兩圈,尾巴掃在吳老狗腿上,啪啪作響。吳老狗伸手捏住妞妞的兩隻耳朵,把狗頭提起來,湊近了盯著它的眼睛。
“再亂撲人就把你燉了。”
妞妞“嗚嗚”了兩聲,耳朵往後貼,眼睛往下看,一副知道錯了的表情。
吳老狗拍拍它的腦袋,牽著狗繩走迴來。
妞妞跟在主人身後,四條腿走得規規矩矩,但那雙黑溜溜的眼睛一直往張泠月那邊瞟,尾巴在身後用力搖著。
張泠月看著那條對她隔空搖尾巴搖得要飛起來的大黑狗,忍俊不禁。她蹲下身,朝妞妞招了招手。
妞妞立刻撇了吳老狗,小跑著湊過去,把腦袋拱進張泠月的手心裏,鼻子在她掌心裏嗅了嗅,然後伸出舌頭舔了一下。
“真是可愛啊。”張泠月說,手指在妞妞的頭頂又揉又捏,那狗舒服得眯起眼睛,嘴裏發出滿足的“嗚嗚”聲。
吳老狗在旁邊看著,心裏五味雜陳。
妞妞對他都沒這麽親。
“是吧?妞妞從小就聽話,今天真的是意外。也許是太喜歡泠月了。”
齊鐵嘴在旁邊聽著,忽然插了一句:“上次妞妞追陳皮小兄弟你剛才也說意外,難道妞妞也喜歡陳皮?”
吳老狗的表情僵了一下,“……那不一樣。”
他想起妞妞在大街上追著陳皮的樣子,那可不是喜歡。妞妞的牙齒露在外麵,眼睛發亮,四條腿跑得飛快,那架勢更像是要把人啃了。
陳皮站在一旁,看著那條大黑狗在張泠月手底下乖得像隻貓,眉頭擰了一下。
那天在街上,這條狗追著他跑了幾條街。
說實話,他也不知道這狗為什麽追著他不放。
難道是因為他當時身上的血腥味?狗鼻子靈,興許是聞到了那股味,把他當成了什麽危險的東西。
這麽想著,陳皮向前走了一步。
妞妞的耳朵立刻豎了起來。
它從張泠月手底下抬起頭,目光落在陳皮身上,那雙黑溜溜的眼睛瞬間變了神色,嘴唇翻起,露出兩排白森森的牙齒。
“吼——”
妞妞的喉嚨裏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整個狗身子弓起來,四條腿繃緊,尾巴不再搖,而是僵直地豎著。
陳皮停下腳步,看著那條對他呲牙咧嘴的狗,麵無表情。
得,這狗就是看他不爽。
也無所謂,反正他本來就不招貓狗喜歡。
或者說,那些動物見了他,都本能地厭惡。
吳老狗看著妞妞的反應,眉頭皺了一下。他彎腰,伸手順著妞妞的背脊撫摸,從頭頂一直捋到尾巴根。
妞妞的身體在他手下慢慢放鬆了一些,眼睛還是盯著陳皮,喉嚨裏的低吼斷斷續續,沒有完全停。
“好了好了,沒事。”吳老狗低聲安撫著狗,心裏卻有了數。
二月紅這小徒弟身上沾染的人命不少,能讓妞妞這樣敏感。吳老狗養狗養了這麽多年,對狗的脾性太瞭解了。
狗對人的判斷比人自己都準,它們不看你的衣裳,不看你的臉,不看你的身份地位,它們聞的是你身上的味道。
血的味道,恐懼的味道,殺意的味道。
妞妞對陳皮的反應,說明這孩子手上不幹淨。
吳老狗沒有說破,隻是又拍了拍妞妞的腦袋,把它往自己身邊拉了拉。
幾人結伴走出紅府。
大門外,轎車還停在原處。張小星快走幾步,拉開後座的車門,一手扶著車門上沿,一手做個“請”的手勢。
張泠月轉過身,朝二月紅點了點頭:“紅官,今天叨擾了。”
“泠月說哪裏話。”二月紅含笑看著她,“紅府的門,隨時為你開著。”
齊鐵嘴在旁邊聽著,心裏酸溜溜的。紅府的門隨時開著,他的小香堂的門也隨時開著啊,怎麽不見泠月多去坐坐?
吳老狗牽著妞妞,站在一旁笑嗬嗬地說:“泠月有空也來吳家坐坐,我那還有些新下的小狗崽子。可比妞妞好玩多了”
“好。”張泠月應了一聲。
她彎腰最後拍了拍妞妞的腦袋,那狗不捨地叫著,腦袋往她手心裏蹭了又蹭,不想讓她走。
“走了。”張泠月直起身,朝眾人揮了揮手,彎腰坐進車裏。
張小星關上車門,繞到副駕駛坐下。
車子發動,緩緩駛離紅府門口。
二月紅站在門口,目送那輛黑色的轎車消失在街角,嘴角的笑意慢慢收了迴去。
風吹起他長衫的下擺,在陽光下裂成一道修長的影子。
吳老狗和齊鐵嘴也各自攔了黃包車,與二月紅告辭離去。齊鐵嘴坐在車上還迴頭看了一眼,見二月紅站在門口沒動,心裏嘀咕了一句。
陳皮站在二月紅身後兩步遠的地方,看著那輛遠去的轎車,眉頭擰成一個疙瘩。
他注意到副駕駛上坐著的那個男人,不是上次走在路上見到的那位。
上次跟著張泠月的是個冷臉的高個子,今天這位年紀更輕,氣場完全不一樣。
換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