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泠月醒來的時候,第一個見到的是丫頭。
她端著溫水推門進去,看見張泠月已經坐起來了,頭發亂蓬蓬地披在肩上,睡眼惺忪地打著哈欠,跟平時沒什麽兩樣。
丫頭把溫水遞過去,小聲說:“小姐,佛爺他們已經走了。”
張泠月接過水杯喝了一口,含在嘴裏漱了漱,吐在丫頭遞過來的小盂裏,然後才慢悠悠地應了一聲:“嗯。”
她放下水杯,掀開被子下床,赤著腳踩在地毯上,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今天穿那件鵝黃色的旗袍,配那套珍珠首飾。”
丫頭應了一聲,就去衣帽間準備了。
張小星在門外聽見了主仆二人的對話,他想,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他,是那個陪在小姐身邊的人。
張啟山坐在車裏,閉著眼睛,聽著車輪碾過濕漉漉的路麵發出的沙沙聲。張小魚坐在副駕駛,從後視鏡裏偷偷看了他一眼,見他閉著眼,便沒敢出聲。車廂裏很安靜,隻有雨刮器來迴擺動的聲音和引擎低沉的轟鳴。
張日山坐在張啟山旁邊,身體繃得緊緊的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眼睛盯著前方。
車子開了大約一刻鍾,張啟山忽然開口了。
“日山。”
張日山渾身一凜,立刻應聲:“在。”
“你跟著我幾年了?”
“迴佛爺,九年了。”
“九年了,還記得當初你隻是個半大小子。”
張日山的心猛地提了起來,他不確定佛爺在說什麽,但直覺告訴他,接下來的話他可能不想聽。
張啟山終於睜開眼,偏過頭看了他一眼,張日山覺得自己被那道目光釘在了座位上,動彈不得。
“你是個好副官,忠心,勤勉,辦事得力。但你要記住自己的身份。”
張啟山沒有等他迴答,轉迴頭,重新閉上眼睛:“你跟我迴軍營以後好好做事,別想那些不該想的。”
車廂裏安靜了很長時間。
張小魚坐在前麵,脖子僵硬得像是落了枕,連呼吸都放輕了,生怕自己發出一點聲音。
張日山坐在那裏,雙手攥成了拳頭,指節泛白,臉上的表情從白到青,從青到紅。
他想說“佛爺我沒有”,但他知道這句話說不說都沒有意義了。
佛爺看出來了,而且佛爺已經給出了答案。那個答案不是警告,甚至算不上責備,隻是輕描淡寫地告訴他:你該歸位了。
車子在軍營門口停下來的時候,張日山先下了車,撐著傘站在車門旁邊。
張啟山從車裏出來,冒著雨直接就往裏走,走了兩步忽然停下,被對著張日山道:“好好幹,別讓我失望。”
張日山站在原地,看著佛爺的背影消失在雨幕裏,雨傘上的水珠順著傘骨滴下來,落在他的肩上,浸濕了一片。
他還記得九年前第一次見到佛爺的情景。
沒有多餘的廢話,沒有盤問,沒有任何懷疑。從那以後,他就跟著佛爺,從排長做到副官,從一個人變成了一群人中的一員。
他以為日子就會這樣過下去,做事,升職,做事,再升職,直到有一天死在戰場上。
但小姐來了。
她出現在長沙火車站的那個雨天,雨霧濛濛的,她站在那裏像一幅水墨畫。
他在那一刻就知道了什麽叫做“驚為天人”,但他以為那隻是短暫的驚豔,會很快過去。
可日子一天一天地過,他發現自己越來越控製不住自己的眼睛。
她穿什麽顏色的衣裳,梳什麽發型,戴什麽首飾,吃了什麽東西,笑了幾次,歎了幾口氣,他全都記得,像是有人拿刻刀刻在了他的腦子裏揮之不去。
佛爺說得對,他想了一些不該想的。
張日山深吸一口氣,把傘收起來,甩了甩上麵的水珠,大步流星地往軍營裏走去。雨還在下,打在他的帽簷上,打在肩上,打在背上,他不在乎。
張泠月不知道張日山在迴去的路上經曆了什麽,就算知道了大概也不會在意。
她換上了那件鵝黃色的旗袍,讓李嬸給她編了頭發便下樓吃早飯。
丫頭已經把粥和點心擺好了,還特意在桌上放了一小碟棗泥山藥膏,看起來還算不錯。
張小星站在餐廳門口,見她來了,微微欠身,然後跟在她身後,在她落座之後退到牆邊站好。
張泠月喝了一口粥,忽然抬頭看了他一眼。
“小星星,你站那麽遠幹什麽?我又不吃人。”
張小星往前走了兩步,又覺得太近了,往後退了一步,最後停在了一個不遠不近的位置,剛好能聽清她說話。
張泠月看著他這副小心翼翼的樣子,搖搖頭沒再說什麽。
窗外的雨還在下,比早晨小了很多,淅淅瀝瀝的,像是在跟這座城市做最後的告別。
張泠月喝完粥,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的雨絲想起昨天解九說的那句話——“十閱望舒圓,歸期在眼前。”
她不知道自己的歸期是什麽時候,也不知道那個在青銅門後的人什麽時候才能再見麵。
小官,從青銅門出來後你可不要亂跑啊…這樣混亂的世道,若是錯過一次便不知道下一次找到你要多少年了。
張泠月看著室外雨漸停了,對張小星說:“今天去梨園看看二爺。”
“是,小姐,屬下這就去備車。”
雨歇了。
長沙的雨季向來纏綿,難得有這樣晴透的天光,連空氣裏那股潮潤都變得溫馴起來,不再黏膩地貼著麵板,而是化作一層薄薄的水汽,被風一吹就散了。
張泠月坐在汽車後座,車窗半開,濕潤的風裹著市井的喧囂撲在臉上。
街道兩旁的行人比往日多了些,賣糖油粑粑的小販扯著嗓子吆喝,幾個孩童追著一隻瘸腿的狗跑過巷口,笑聲尖脆。
張小星坐在副駕駛,時不時從後視鏡裏瞥一眼後座的小姐。
“小姐,梨園快到了。”他迴頭說了一句。
張泠月“嗯”了一聲,目光從窗外收迴來。
車停在梨園門口,兩個夥計正在門口招呼客人,其中一個眼尖,一眼就看見了從車上下來的張泠月。
“張小姐!”那夥計滿臉堆笑,一路小跑著迎上來,彎腰做了個請的手勢,“二爺今兒個在裏頭呢,您快請進!”
張小星已經自覺上前,接過小姐手裏那隻暗紋提包跟在張泠月身後半步的位置。
夥計在前頭引路,眼角餘光掃了一眼張小星,心裏犯了嘀咕:往日跟著張小姐來的不都是張副官嗎?那位張副官,走哪兒都杵在小姐身邊,恨不得把方圓三尺的人都隔開。
今兒個怎麽換人了?這位瞧著麵生,年紀也更輕些。
夥計心裏想著,一路引著張泠月往裏走。
梨園的格局她早已熟悉,穿過前廳,繞過一麵雕著八仙過海的木屏風,便是戲台所在。台下的桌椅擺放得整整齊齊,幾十把椅子空著大半,隻有幾個學徒模樣的年輕人坐在角落裏,手裏捧著茶碗,眼睛正盯著台上看呢。
台上正有人在排戲。
二月紅站在台下,一身白色長衫,袖口挽了半截,露出一截精瘦的手腕。
台上演的是《霸王別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