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座城市被浸泡在灰濛濛的水汽裏，連空氣都變得沉甸甸的。
張泠月窩在張府裏哪兒也沒去，白天不是窩在書房翻那些從張啟山書架上搜刮來的雜書，就是靠在花廳的軟榻上聽雨打芭蕉的聲音，日子過得懶散愜意。
丫頭端著茶進進出出，腳步越來越輕，已經學會了在她發呆的時候不出聲打擾，隻悄無聲息地把涼茶換成熱的，再把點心碟子填滿。
張小星這幾天下來倒已經把她的習慣摸了個七七八八。
張日山的狀態明顯不對勁，站在張泠月身後的時候常常走神，眼神不知道該往哪兒放，有時候張泠月叫了他兩聲他都沒反應，被張小星悄悄捅了腰眼才猛地迴過神來。
張啟山離開前大部分時間還是泡在書房裏，那間寬大的房間被他攤開的檔案、電報和地圖占去了大半，連那把客人坐的椅子上都摞著幾本厚厚的卷宗。張小魚進進出出地送東西、取東西，腳步比平時快了不止一倍。
但再忙，晚飯他還是會出來陪張泠月吃，不管手頭的事情有沒有處理完，到了那個時辰準時放下筆，整理好衣袖，從書房走出來。
兩個人之間的話不多，有時候整頓飯下來也聊不上幾句，但那種沉默並不讓人覺得尷尬，反而有種奇怪的默契。
像是在東北的時候，她坐在泠月別院的飯桌前，張隆澤坐在對麵，也是這樣安安靜靜地陪著她吃。
臨行前的那天晚上，張啟山破天荒地在飯後沒有立刻迴書房。他讓丫鬟收了碗筷，又讓張小星去沏了一壺新茶，然後坐在椅子上，看著窗外連綿不絕的雨絲。
張泠月靠在軟榻上，手裏捧著一本從書房順來的新書。
她早就習慣了張家人這樣的來去。在東北的時候也是這樣，張隆澤說走就走，有時候連招呼都不打一聲，隻在她床頭留一張紙條，寫著“出門辦事，三日後歸”，有時候三日，有時候五日，有時候半個月才迴來。
“日山跟我走。”
張泠月挑眉，看了站在門口的張日山一眼。
“行啊，”她收迴目光，“反正張小星也挺機靈的，比某些人好用。”
站在旁邊的張小星聞言，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很快又恢複了那副沉穩的樣子，隻是腰板挺得更直了一些。張日山沒有說話，他的下頜線繃緊了一瞬間，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嚥下了那些說不出口的話。
“小星，”張啟山叫了一聲，張小星立刻上前一步，“小姐的安全交給你了。有任何差池，你提頭來見。”
“屬下領命，定不辱命。”
張泠月看著這一幕，覺得未免有些誇張。
拜托，這長沙城裏隻要不是突然有顆導彈轟到她臉上，誰能傷得了她？
但看了一眼張啟山那張麵無表情的臉，又把話咽迴去了。
隨便咯，壓力又沒有給到她。
嘻嘻。
張日山那天晚上沒有睡好。他躺在自己的房間裏，聽著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翻來覆去地睡不著，腦子裏亂七八糟地閃過很多畫麵。
小姐用手指戳他額頭的那個瞬間，她叫他“笨蛋”時皺起的眉頭，她坐在車裏透過車窗看外麵的側臉，她躺在花園裏曬太陽時舒服得微微眯起的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怎麽了，隻覺得胸口悶悶的，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說不上來是難受還是別的什麽感覺。
他想起佛爺今天看他的那個眼神。下午的時候，佛爺從書房出來，路過他身邊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張日山覺得那道目光像一把刀，從他身上剜過去，把他心裏那些他自己都說不清楚的東西剜了出來，攤在陽光下。
他當時心裏一驚，本能地低下頭，等佛爺走遠了纔敢抬頭。
他不確定佛爺看出了什麽，佛爺從來不會無緣無故地看一個人，更不會在看完之後什麽都不說就走。
張小星倒是睡得安穩。他的房間在走廊的另一頭，臨行前夜他早早地收拾好了自己的東西然後躺在床上，閉著眼睛迴想這幾天跟著小姐學到的東西。
小姐早上起床之後到的習慣不能反過來………心情好的時候會主動跟人說話，心情不好的時候一句話都不說，這時候不要湊上去，在旁邊陪著她就行。或者想辦法給小姐找一個發泄的方式……
張小星把這些一條一條地記在心裏，反複默唸，直到睏意襲來，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天還沒亮透，張啟山就帶著張小魚和張日山離開了。
他們沒有驚動張泠月。
走到大門口的時候，張日山忽然停下來，迴頭看了一眼二樓那扇緊閉的窗戶，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的，什麽都看不見。
他站著看了一會兒就轉迴頭，快步跟上了前麵的隊伍。
張小星站在二樓的走廊裏，透過窗戶看著他們消失在巷子口，然後轉身走到張泠月的房門口，靜靜地站在那裏。
他知道小姐還有一個時辰才會醒，但他不想迴房間了，就守在這裏，聽著屋裏均勻的呼吸聲，覺得心裏很踏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