巷子不算窄，不過有些鋪麵支著擋雨的攤子，車子確實不太好過。走過鋪麵多的地方後，眼前就豁然開朗了。
巷子在這裏拐了個彎，前麵是一片空地鋪著青石板，雨水把石板洗得發亮。
張泠月停下腳步。
牆下一棵大樹，樹冠像一把撐開的大傘，遮住了大半個空地的雨。樹下有一隻長毛白貓在躲雨，縮在樹根旁邊的凹陷處，身子蜷成一團，尾巴卷過來蓋住鼻子。
張泠月看見了那隻貓。
還是隻長毛白貓，渾身雪白沒有一絲雜色。
但因為流浪久了，毛發有些灰了，肚子和爪子上沾著泥點。
但它長得漂亮。臉圓圓的，耳朵尖尖的，哪怕因為流量食不果腹下巴條件也很飽滿，不知道是被遺棄的還是走丟的。
“喵——”白貓聽見動靜，抬起頭來。
它的眼睛是冰藍色的，清澈透亮，像是兩顆被雨水洗過的寶石。
張泠月朝樹下走去。
張小星見小姐忽然轉了方向，立刻將傘偏過去。雨水打在他的肩上，浸濕了一片，傘穩穩地撐在張泠月頭頂。
張泠月走到樹下，蹲下身子。
白貓沒有跑。它歪著腦袋看她，冰藍色的眼睛裏映出她的影子。
張泠月伸出手，捏了一下它的耳朵。
貓耳朵薄薄的，軟軟的，指尖能感覺到細密的絨毛和微微的溫度。
白貓眨了眨眼，居然主動蹭了一下她的手掌心。毛茸茸的腦袋在她手心裏拱了拱，喉嚨裏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
張泠月笑了。
她看著這隻討巧賣乖的小白貓，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另一個人。
張泠月又摸了一下貓耳朵，垂下眼。
雨還在下。
對麵遠處，解九站在一家鋪子的屋簷下。
他今天出來看一批貨，路過這條巷子的時候，遠遠地看見了一輛車。
然後就看見了她。
張泠月蹲在樹下，去摸一隻貓。
解九站在原地，看著她。
他看見她蹲下去，淺碧色的旗袍在青石板和灰牆之間顯得格外鮮亮。他看見她伸出手，捏了一下貓耳朵。
解九看見那隻白貓蹭了蹭她的手掌心，然後就瞧見她笑了。
解九的心跳忽然漏了一拍。
她蹲在樹下，雨絲從樹葉的縫隙裏落下來，張小星站在後頭為她撐著傘。她不知道有人在看她，她低著頭看著那隻貓，笑得眉眼彎彎。
雨霧是朦朧的，老牆是斑駁的，樹是蒼翠的。她穿著淺碧色的旗袍蹲在那裏，像一朵開在雨中的花。
江南煙雨，都隻浮現在她笑起來的眉眼間。
解九覺得自己的心被什麽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正好撞在心中最柔軟的那個地方。
他認識她有一陣子了。知道她是張啟山的表親，知道她從北邊來，知道她喜歡吃什麽、喜歡喝什麽、喜歡聽什麽戲。
他跟她說笑過，跟她下過棋，跟她聊過天。他知道她聰明、通透、說話好聽，知道她笑起來好看，知道她不笑的時候也好看。
但他從來沒有像這一刻這樣，如此清晰地意識到他喜歡她。
想要靠近、想要多看兩眼、想要把這一刻永遠記住的喜歡。
明知道不可能，但還是忍不住的喜歡。
解九站在屋簷下，雨水從簷角滴下來，滴答滴答的。他的肩膀被飄進來的雨霧打濕了，他沒有動，也沒有撐傘。靜靜地看著她。
看著她蹲在樹下逗貓，看著她笑，看著她低下頭去摸那隻白貓的耳朵。
他忽然想起自己家裏的那幾房姨太太。她們也很好，對他也好。
他娶她們的時候，覺得這是應該的。
男人嘛，三妻四妾，很正常。他要傳宗接代，要開枝散葉，要對得起解家的祖宗。
更何況他從不強人所難，她們願意嫁給他也算是各取所需。
但現在他忽然覺得，那些都不重要了。
他娶了那麽多人，卻沒有一個是他真正想娶的。
他想娶的人，此刻正蹲在雨中的樹下，逗一隻貓兒。
但是他們，再沒有可能了。
解九垂下眼，把手裏的傘撐開。
他沒有走過去，也不該走過去。
她不知道他在這裏，這樣就很好。
解九遠遠地看了一眼，知道她今天穿了什麽顏色的衣裳、梳了什麽頭發、笑起來是什麽樣子。
可就算他是這樣告訴自己，心中卻仍然不會滿足。
解九想更瞭解她，想見到她的每一麵。
可他有什麽資格？
有時候，他竟會羨慕和忮忌老八和張啟山。
羨慕齊鐵嘴可以沒有任何顧慮去找張泠月，忮忌張啟山竟是她的表兄天然的關係將他們牢牢捆在一起。
藏在血脈裏的羈絆啊…不論何時，張啟山都有身份立場比他們更親近她。也能見到最真實、最鮮活的她。
這是解九，永遠也無法靠近的距離。
情就是這樣不講道理，好不公平。
他想靠近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