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時候,張泠月無聊得緊。丫頭在廚房給她燉甜湯,李嬸在收拾衣帽間,她一個人在房間裏轉了兩圈,逗逗小引和小隱,兩隻渡鴉吃飽了正打瞌睡,不理她。
她決定晃到書房去拿點好看的。
張啟山的書房裏什麽書都有,去挑幾本迴來打發時間。
張泠月慢悠悠地往書房走,張日山和張小星跟在後麵。
書房外,張小魚有點緊繃。
上頭又開始下亂七八糟的命令了,湖南頂頭那位還是個拎不清的,佛爺心情不大好。剛纔在裏麵看電報的時候,張小魚就看出來了。
而且是那種壓著火隨時可能燒起來的不高興。
張小魚站在門口,大氣都不敢出,生怕哪句話說錯了撞槍口上。
然後他看見了張泠月。
小姐從走廊那頭走過來,穿著一件淡藍色的旗袍,頭發隨意披散著什麽都沒戴,手裏什麽都沒拿,一副閑逛的樣子走了過來。
張小魚感覺自己看見救星了!
他眼睛一亮,臉上的表情從“如臨大敵”變成了“如見親娘”。
張泠月走到書房門口,看見張小魚那張臉熱切堵臉忍不住懷疑了一下。
這什麽表情?
她剛要開口問,張小魚先朝裏頭吼了一嗓子。
“佛爺,小姐來了!”
聲音洪亮,中氣十足。
張泠月:“……”
通報就通報,叫這麽大聲幹嘛!
虛掩著的門從裏麵拉開了。
張啟山走過來開的門,穿著一件深灰色的長衫,袖子捲到小臂,露出結實的手腕。
臉上沒什麽表情,眼底有一點疲憊。
他看見張泠月站在門口,一臉無語的樣子,又看見她身後跟著的張日山和張小星,就知道她不是專程來找他的。
“進來吧。”他側身讓開。
張泠月慢悠悠地走進去。路過張小魚的時候,還別過頭瞪了他一眼。
桃花眼看人總是多情的,哪怕是在瞪人。張泠月這一眼,瞪得張小魚心中意亂。
小姐這是……什麽意思?
他站在原地,琢磨了半天。
書房裏,那張大辦公桌上電報和各種機密檔案大咧咧地攤開著。
張泠月掃了一眼有上頭的命令,有下頭的匯報,有幾份看著像是軍事部署的地圖。
她就這麽掃了一眼,心裏就開始嘀咕:這張啟山心真大。這些東西隨便攤著,也不怕人看見?
雖然她對這些不感興趣,但萬一進來的是別人呢?
“怎麽突然過來?”張啟山問,聲音比平時低了一些,大概是處理了一天公務累的。
“我不能進書房嗎?”張泠月反問,走到書架前,開始看那些書脊。
“自然可以。”張啟山靠在桌邊,看著她。
張泠月的手指從一排書脊上劃過,忽然轉過頭看他。
“張啟山,你一點危機感都沒有?”她走迴桌前,用手指輕輕點了一下那些攤開的檔案。
張啟山看著她手上的動作。手指點在紙上漫不經心的,跟小貓搗亂似的。
“你對這些不感興趣。”他說。
張泠月撅了一下嘴。
確實不感興趣。
她掃了一眼那些檔案上的字,什麽“剿匪”“清剿”“限期完成”之類的,看著都是些冠冕堂皇的藉口。
這校長在南京閑得慌一天天的都讓張啟山幹些啥啊?能不能別整天讓自己老婆貪汙了,夫妻倆幹點正事行不行。
張啟山跟著這上司混,真是倒黴得緊。
不過眼下來說,這邊確實要勢大一些。另一邊……還得再等等呀。
她記得有吩咐各地檔案館定期給共方送些物資和武器。不顯眼,但能救命。現在的生存環境應該要比曆史上輕鬆一些吧……
唉。
五星紅旗,我在中華民國很想你。
張泠月垂著眼,走神了。
張啟山靠在桌邊看著她。
她站在那堆檔案前麵,手指還點在紙麵上,但眼神已經飄遠了。不知道在想什麽,眉毛微微皺著,嘴巴抿成一條線,像是在琢磨什麽事。
看著這樣走神的張泠月,張啟山好像又看見了當年那個坐在院子門檻下發呆的小姑娘。
那時候她小小的一個,坐在院子下的門檻上,兩條腿晃啊晃的。
他路過的時候,她叫住他問:“張啟山,你喜歡什麽季節?”
他那時候還不怎麽會跟人說話,想了好一會兒才說:“不知道。”
她卻說:“我喜歡春天。春天最美了。花開了,草綠了,風也是暖的。如果一直都是春天就好了。”
那是他第一次覺得,這個小姑娘,跟張家所有的人都不一樣。張家的人不喜歡春天,不喜歡花,不喜歡暖風。
隻有她喜歡那些熱鬧鮮豔、活生生的東西。
現在她長大了。坐在門檻上的小姑娘,變成了站在他書房裏的大小姐。
那雙桃花眼還是跟當年一樣亮,眼角那顆淚痣還在,笑起來還是那麽好看。
可現在戰火紛飛,不論哪一季都是在血腥和災難中度過。
四處都是天災、人禍,和美根本不搭邊。
不該這樣的。
她生活的環境,不該是這樣的。
所有最好的一切,包括這個世界的美好都應該主動走向她。
張啟山垂下眼,把那點心思壓下去。
“在想什麽?”他問。
張泠月迴過神來,收迴手指。
“沒什麽,我來拿幾本書看。”
她轉身走迴書架前,開始認真地挑書。一本《東京夢華錄》,一本《酉陽雜俎》,還有一本不知道誰寫的遊記。她抱著三本書,準備走。
走到門口,她又停下來。
“張啟山。”
“嗯?”
“早點休息。別熬太晚。”
張啟山看著她。她抱著書站在門口,一縷碎發垂在耳邊。窗外陰雲密佈,天色暗沉,但她站在那裏,整個書房都亮了一些。
“知道了。”
張泠月點點頭,抱著書走了。
張小魚站在門口,目送她走遠,然後轉過頭,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張啟山的臉色。
嗯,比剛纔好多了。
心裏默默又給張泠月記了一功,果然還得讓小姐來看佛爺!
張泠月把書塞給張日山就往迴走,張小星跟在後麵。
走到樓梯口,她停下來。
“張小星。”
“在。”
“明天去臨月閣,你帶路。”
“是,小姐。”
張泠月想了想,又說:“別提前打招呼。就當是普通客人。”
張小星愣了一下,但很快點頭。
“是,小姐。”
張日山在旁邊聽著,心裏有點不是滋味。等佛爺走了,他就得迴軍營。
以後小姐出門,陪著的就是張小星了。
他看了一眼張小星,張小星正一臉認真地記著小姐說的話。
迴到房間,丫頭已經把甜湯燉好了,放在桌上還冒著熱氣。
“小姐,趁熱喝。”丫頭盛了一碗。
張泠月坐下來,嚐了一口。
還沒喝幾口,張泠月就說:“給佛爺也送一碗過去。”
“是,小姐。”
張泠月繼續喝湯,喝著喝著,又想起書房裏那些攤開的檔案。張啟山那家夥,忙起來就不管不顧的。
跟張隆澤一樣不讓人省心啊。
窗外,雨終於下下來了。劈裏啪啦的,打在瓦片上,聲音很密。院子裏那尊佛頭被雨水衝刷著,金漆在雨裏發暗,看著更醜了。
張泠月靠在窗邊,看著雨簾。
記起她小時候穿越過來不久,還沒習慣這個世界的殘酷。她覺得春天就是春天,花開了就是好事。
可是她忘記了花開了也會謝,春天過了就是夏天,夏天過了就是秋天。
秋天就打仗,冬天有死人。
四季輪迴,跟美不美沒關係。
但她還是喜歡春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