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所周知張家人吃飯總是格外安靜,整個本家大概隻有張泠月吃飯的時候不安靜。
以前和張隆澤一塊兒吃的時候她就會說“這個菜鹹了”、“那個湯淡了”、“明天想吃什麽”……
偶爾還會嫌棄筷子不好用、碗不夠漂亮。
導致後來張隆澤偶爾也會在吃飯的時候告訴她一些正事。
食不言、寢不語的習慣,在張泠月身上就沒有存在過。
也正因如此,每次她一個人在這長沙張家吃飯的時候,總覺得這偌大的張家冷冷清清的。
長條桌上擺著七八道菜,她一個人坐在一頭,對麵空蕩蕩的,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雖然說平常有張日山陪著,但這人總是學著張啟山的樣子,天天板著一張臉不說話。
最開始張泠月還會折騰他,看著這呆呆笨笨的家夥敢怒不敢言的樣子,覺得有趣。
日子久了,這張日山居然越來越能忍了。就連被她打了也隻是恭恭敬敬的低著頭說“是,小姐”。
不好玩了,沒意思。
雖然張啟山和張小魚偶爾會迴來陪她吃一頓,但這幾個張家人一個比一個話少。
吃完就走,全程不超過一刻鍾。
張小魚更不用說,他家佛爺在的時候他比佛爺還安靜,佛爺不在的時候他就跟張日山兩個人站在門口當門神,誰也不說話。
今日飯桌上倒是又多了一個小張。
張泠月坐下的時候沒注意,吃到一半才瞥見張小魚旁邊坐著一個生麵孔。
二十出頭的年紀,白白淨淨的,眉眼間帶著點機靈勁兒,筷子拿得端端正正,吃飯沒聲音。
張小魚說,那個小張叫張小星。
“小星?”張泠月歪著腦袋,筷子戳著碗裏的麵條。
張家外家還有小字輩啊?
張小星立刻抬起頭來,長得還挺水靈。
“小姐。”
張泠月看著他,好像沒什麽印象。
張家人太多了,她不可能每個人都記得。尤其那些常年在外頭跑事的,她更是連名字都叫不上來。
她隻記得外家有一批人在清理叛亂的時候,趁亂出逃了。
後來她和張起靈、張隆澤他們新開了幾本不同功能的族譜,記錄血脈傳承的那本將那些人除名了。
倒是記錄人員去向的那本有記載出逃的分支。
本來按照大長老的意思是叛逃者必殺之,一個都不能留。
但張泠月嫌麻煩。
她算過了,逃跑的那些人短時間內掀不起來大風浪,而且他們逃跑隻是想過普通人的生活。
還不如先把本家人都安頓好,等國內持續那麽多年的大戰平息了再清算。
唔,現在看來到是有不少出逃的人都來投奔張啟山了。
嘴上說著要離開張家,可是離開張家之後還是選擇姓張的人團聚呢?
張泠月在心裏歎了口氣。
沒辦法,張家人從小的教育和生活環境就跟普通人不同。
那些出逃的人也許想過外麵很危險,但是自己學到的本事也許可以在外立足。
但是他們也忘記了,現在這個世道對於零零散散的張家人來說是最危險的。
戰亂,每天都有人死。
那在外忽然消失一小群人,更不會引起什麽影響了。
最後,還是需要同伴和同類團結。
所以張啟山,是那些人最好的選擇了。
畢竟如果半路迴張家,估計家族裏那些老東西早就磨刀霍霍了。
“以前沒有見過呢。”張泠月淡淡說了一句。
張小星立刻迴答:“迴小姐,屬下以前都隨佛爺住在軍營,輕易不迴來。”
張泠月點點頭。
這樣啊,難怪。
她低頭吃了一口麵,嚼了兩下,又抬頭。
“那今天為什麽迴來了?”
張小星聞言沒有立刻迴答,他看向張啟山。
張啟山正在吃菜,他嚥下最後一口食物,拿起餐巾擦拭嘴角,然後才開口。
“日山愚笨,小星機靈一些。讓他陪著你,日山之後隨我迴軍營。”
話音剛落,張日山猛地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著張啟山。
“佛爺……?”
小姐剛來長沙的時候,佛爺明明特地召了他私下吩咐過小姐日後在長沙都由他跟著,寸步不離,小姐說什麽就是什麽,小姐要什麽就去弄什麽。
怎麽現在突然要換人?
“哦~行。”張泠月倒戳了戳碗裏的麵條,她倒是不在乎,就換個人使喚唄。
讓她看看這小星星有多機靈?
張日山臉色有點白。張小魚對著他搖搖頭,讓他別再說了。
日山作為副官,確實應該跟著佛爺迴去,怎麽說也是佛爺的左膀右臂。
尤其是日山那個性子,確實太木了。小姐說什麽他就隻做什麽,從來不會多想一步。
除非和佛爺有關,佛爺也清楚他的性子。
而且小姐不喜歡底下的人擅作主張替她做決定。
偏偏日山腦子裏凡事以佛爺為先,哪怕佛爺不在小姐身邊……
張日山想說什麽,又嚥了迴去。
佛爺的決定,從來不會改變。
“日山兄弟作為副官,確實應該跟著佛爺迴去。”吳老狗笑嗬嗬地開口,“怎麽說也是佛爺的左膀右臂嘛。”
張泠月看了吳老狗一眼。這人倒是在旁邊看熱鬧不嫌事大。
吳老狗對上她的目光,笑了笑,很自然地岔開了話題。
“對了,泠月小姐可知道?二爺近日新收了個徒弟,看來梨園是後繼有人了呀。”
張泠月注意力被拉過去了。
“紅官的徒弟?”
“是啊。”吳老狗點頭,“也是前幾日跟小九九聊天的時候知道的。據說是位不可多得的人才,二爺歡喜得很呢。”
張泠月想了想,紅官那人眼光高得很,能讓他歡喜的,肯定不是一般人。
“是嗎?那改日備一份禮過去吧。”
她和紅官算是平輩,表麵上關係還不錯,她又住在張啟山家裏。
二月紅的徒弟說白了就是繼承人,怎麽樣也得送份禮走個過場。
吳老狗眼睛一亮。
“那小姐送禮的時候叫我一聲,正好一塊兒送了去。”
“嗯。”張泠月拿著筷子戳戳蟹黃拌麵,好像有些涼了。
蟹黃拌麵是張泠月今天點名要的,廚房做得不錯,蟹黃鮮香,麵條勁道。
但她吃了幾口就有點膩了,筷子在碗裏戳來戳去,把麵條戳得亂七八糟的。
涼了就不好吃了。她才吃了沒幾口,現在剩下大半碗。
唉,張隆澤在就好了,吃不了還可以扔給他。
印象裏張隆澤對食物要求不高。什麽都吃,從來不挑。
張隆安也行,雖然他嘴碎,但掃剩飯的速度比張隆澤還快。
可惜這兩個人都不在。
張泠月歎了口氣,筷子又戳了一下碗裏的麵條。
張啟山看著她戳麵條的動作,再加上她臉上那副嫌棄的表情,就知道她不想吃了。
“不想吃了就給我。”他說。
張泠月愣了一下,抬頭看他。
張啟山已經伸出手,把她麵前的碗端了過去。
“給小姐換一碗甜粥。”他對著丫鬟吩咐完,就低下頭,安靜地吃張泠月剩下的大半碗蟹黃拌麵。
桌子上瞬間就更加安靜了。
張泠月看著他麵不改色的吃東西,眨了眨眼。
張日山在旁邊,眼睛瞪得跟銅鈴似的。
張小魚臉色到沒變,但嘴角抽了一下。
張小星低著頭,假裝什麽都沒看見。
吳老狗端著茶杯,慢慢喝了一口,目光在張啟山和張泠月之間轉了一圈,又收迴來。
張啟山吃麵吃得認真,臉上沒什麽表情,跟平時一模一樣。
如果忽略他手上那雙筷子剛才被張泠月遊神的時候咬過的話,這確實是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張泠月倒是沒什麽特別的反應,靠在椅背上等著丫鬟上甜粥。
吳老狗低頭喝了一口茶。
佛爺對泠月,到底是怎麽個意思?
雖說是表親,可這相處方式,怎麽看都不像是普通的表親。
轉念一想,他又覺得自己可能想多了。
張家人嘛,做事風格本來就跟普通人不一樣。
甜粥上來了。
紅棗枸杞銀耳粥,燉得濃稠,張泠月不喜歡吃太甜的。所以廚房裏對甜的食物糖量控製的很好。
張泠月端著碗,一小口一小口地喝,喝得眉眼彎彎。
張啟山已經把那碗蟹黃拌麵吃完了,放下筷子,拿起餐巾擦了擦嘴。
“吃飽了?”他問。
張泠月點點頭。
“我去書房,有事讓人來叫我。”
張泠月頭也沒抬,“嗯”了一聲。
張啟山走了,張小魚跟在後麵。
張日山站在原地,看著張啟山的背影和身旁一塊兒站著的張小星,又看了看張泠月,不知道該說什麽。
“張日山。”
張日山立刻挺直腰板。
“在。”
“以後到了軍營就好好幹,別丟人。”
“是,小姐。”
“去吧。”張泠月擺擺手。
張日山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轉身離開。張小星走過來,拍了拍他的肩膀。
“日山哥,放心。我會照顧好小姐的。”
“你最好是。”
張小星笑了。
“會的。”
吳老狗坐在旁邊,看著張日山遠去的身影輕笑出聲。
“小姐對日山倒是好。”
張泠月靠在椅背上,懶洋洋地說:“用順手了,換個人還得重新調教。”
“那小星怕是要吃苦頭了。”
“那得看他有多機靈。”
兩個人又聊了一會兒。
吳老狗給她講長沙城裏的趣事,講他養的狗,講他下地時遇到的怪事。張泠月聽著,時不時插一句嘴,氣氛輕鬆得很。
張泠月挺喜歡狗五這種性格的人,和這種人呆在一個地方笑聲就不會停下。
也就不會無聊。
“五爺也不用客氣,以後叫我的名字就好。我叫張泠月。”
“好啊,那泠月也不用拘束。不過我的名字算不上好聽,叫什麽都好。”吳老狗看著笑容燦爛的她,又好像迴到了分開的那一天。
她也是這樣笑著對他說,日後若再相見若她還記得他就告訴他,她的名字。
泠月…泠月……我是知道的。
但我還是想聽你親口告訴我這個名字。
聊到太陽偏西,吳老狗站起來。
“泠月,我得走了。家裏還有一群狗等著喂呢。”
張泠月點頭。
“慢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