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們開始倒酒上茶。張泠月開宴前就點名要喝玉泉酒,這會兒酒已經溫好了,倒在白瓷杯裏香氣淡雅。她端起來抿了一口,滿意地眯起眼睛。
張啟山看了她一眼,確認她心情不錯,這才轉向眾人。
“佛爺何日迎了位美人迴府?”水蝗老四笑嘻嘻地開口,“也不向大夥介紹介紹?”
水蝗這話說得太過輕佻,花廳裏的氣氛一下子就微妙了起來。
霍三娘冷笑一聲:“四爺這意思是,佛爺做什麽事情還需要向您請示?”
水蝗老四臉色一變:“三娘,你可別誤會了我的意思。”
“嗬嗬。”霍三娘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九門裏,霍三娘最看不慣的大概就是這位四爺了。貪財好色,行事下作,對於霍家女子當家的規矩也是明裏暗裏看不上。
可笑,他看不上霍家的規矩,霍家難道就看得起他嗎?
偏偏這人又是個滾刀肉,怎麽敲打都不疼,惡心得很。
“四爺。”二月紅的聲音不冷不熱地插進來,“有些話可不能亂說,當心壞了舌頭。”
水蝗老四覺得莫名奇妙。
霍家那娘們兒嗆他也就罷了,之前早有淵源。這平日裏沒脾氣的戲子今天莫名其妙發什麽瘋?他招他惹他了?
“二爺和三孃的意思是——”解九出來打圓場,笑容溫和,“四爺莫要唐突了佳人纔是。佛爺不是那樣的人。”
水蝗老四訕訕地收了話頭,端起酒杯自飲了一杯。
張泠月已經自顧自又飲了一杯玉泉酒。
哎媽呀,就是這個味兒!
以前在東北的時候常背著張隆澤偷偷喝,他說她太小了不許老喝酒!總控製著她品鑒好酒!到了南方好久沒嚐到了。
今日一喝,親切得很。
至於水蝗?活不了多久就要死的人她計較什麽,這種人還不配她費心思。
張啟山看著張泠月一副心情大好的樣子就知道水蝗老四那號人物,顯然沒被她放在眼裏。
他舉起酒杯,同眾人一飲而盡。
“今日請諸位來,一是九門已經許久未相聚議事。”張啟山放下杯子,目光掃過在座的每一個人,“二是近日來城中流言瘋漲,啟山忙於軍務,許多事情抽不開身處理。族中小妹初到長沙,許多地方還需要諸位多多關照。”
“佛爺還真是客氣。”水蝗老四又活泛起來,朝張啟山咧嘴一笑,“既然是您的妹子,自然也是自家人。”
“是啊是啊,佛爺你放心!”齊鐵嘴聽到這話跟著附和,眼睛卻往張泠月那邊瞟。
這樣他日後是不是有理由常來啊?佛爺都開口讓他多多照顧泠月了……他總不能不來吧!
越想越有道理,齊鐵嘴決定今晚迴去就讓夥計把小香堂的貨清點一遍,先把看得上眼的都選出來,日後一件一件孝敬給泠月小姐!
不要小看了他追隨貴人的心啊!!!
“佛爺打算如何處理?”二月紅放下筷子,“泠月到底是未出閣的姑娘,任由外頭那些人肆意編排可不好。”
泠月?
在座的幾個人同時注意到了這個稱呼。
齊鐵嘴眼珠轉了轉,解九微微挑眉,霍三孃的手指在茶杯上敲了敲。
叫得這麽親熱啊?
“哼。”半截李哼了一聲,重重放下酒杯。
他對於這些客套話題不感興趣。若是早知道是召他們來談這些無趣瑣事,他便不來了!還不如得空多陪陪嫂子。
張啟山看了二月紅一眼,收迴視線。
“流言紛擾,處理起來倒是簡單。隻怕外頭有些家夥錯了主意。”
二月紅輕笑一聲。
“佛爺說的是。”他端起酒杯,慢條斯理地轉了一圈,“這說到底終歸是佛爺的家事。佛爺身為兄長,常言道長兄如父。佛爺多心疼些泠月,也是情有可原。”
花廳裏的氣氛忽然變了,也說不上哪裏變了,但就是變了。
像是兩根弦繃緊了,在同一頻率上震顫,誰也不肯先鬆下來。
張泠月對於他們莫名其妙點起來的火不感興趣,關她屁事啊?
吃好喝好纔要緊呢,張啟山今天話怎麽那麽多?算了,還有外人在給他點臉吧。
張泠月正一點點品鑒著桌上的菜品。這道鬆鼠鱖魚炸得酥脆,澆汁酸甜適口。那道蟹粉豆腐嫩滑鮮香,入口即化。還有一盅清燉雞孚,湯清味醇,喝得她心情大好。
“小姐,這道清蒸鰣魚得這麽吃。”齊鐵嘴不知什麽時候湊了過來,殷勤地給她介紹,“魚鱗要留著,蒸出來那層油脂最香。蘸料不能多,多了就搶了魚的鮮味。”
張泠月按照他說的方法嚐了一口,果然不錯。
“八爺懂吃。”她說。
齊鐵嘴嘿嘿笑了,“小姐若是喜歡,長沙城裏還有幾家不錯的館子,改日齊某帶小姐去嚐嚐?”
“八爺有心了。”張泠月不置可否,繼續吃魚。
齊鐵嘴也不氣餒,繼續給她介紹桌上的菜品,一邊說一邊比劃,就差跨越大半個桌子自己上手給張泠月佈菜了。
張泠月吃美了。
這齊八雖然話多了點,但確實懂吃。哪道菜該怎麽吃、哪道菜有什麽講究,說得頭頭是道。她聽著聽著,倒也覺得有趣。
解九是聰明人,還是個風流又多情的聰明人。
從張啟山和二月紅開始交鋒的那一刻起,他就自覺地遠離了那兩人的烽火範圍。
他的目光在餐桌上轉了一圈,落在了張泠月身上。
這位小姐,纔是今日宴席的關鍵。
他端起酒杯,不緊不慢地走到張泠月身旁。
“小姐,解九敬您一杯。”他微微欠身,姿態得體。
張泠月抬眼看他。
深灰色西裝,金絲邊眼鏡,說話不卑不亢,做事進退有度。這位解九爺一看就是個有腦子的聰明人。
“解九爺客氣了。”她端起酒杯,淺淺抿了一口。
“小姐覺得這鰣魚如何?”
“不錯。”張泠月說,“比我在別處吃的都鮮。”
解九笑了笑。“這鰣魚是今早從江陰快馬送來的,一路上用冰塊鎮著,到長沙的時候還活著。佛爺為了今日這頓飯,花了不少心思。”
張泠月看了他一眼。
解九對上她的目光也不躲閃,溫和地笑了笑。
“解某沒有別的意思。”他說,“隻是覺得,佛爺對小姐,確實上心。”
張泠月沒接他的話,夾了一塊魚肉放進嘴裏。
解九也不再多說,轉而聊起了別的。
“小姐平日裏喜歡吃什麽菜係?”他問。
張泠月想了想。
“川菜。”
解九微微挑眉“辣的?”
“辣的夠味。”張泠月說,“湘菜也行,就是鹹了點。”
解九笑了“小姐說的是。湘菜重油重鹽,確實不如川菜來得爽利。不過長沙城裏有一家川菜館子,做的麻婆豆腐很地道,改日小姐若是得空,解某可以帶路。”
張泠月看了他一眼“解九爺也喜歡吃辣?”
解九點頭“無辣不歡。”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笑了。
張泠月端起酒杯,解九也端起酒杯,輕輕碰了一下。
“解九爺爽快。”張泠月說。
“小姐纔是爽快人。”解九笑道。
齊鐵嘴在旁邊看著,心裏那個急啊。
怎麽就讓解九搶了先?
他趕緊湊過來:“小姐,這芙蓉蒸蛋也得趁熱吃——”
“八爺。”解九不緊不慢地打斷他,“小姐正在品酒,您這菜,等會兒再介紹也不遲。”
齊鐵嘴噎住了。
張泠月忍不住笑了。
這兩個人,倒是有意思。
另一頭,張啟山和二月紅還在說話。
旁人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麽,隻見兩人都麵帶微笑,語氣平和,跟聊家常似的。
但張小魚站在張啟山身後,看得清清楚楚佛爺的手,一直在轉杯子。
這是佛爺心情不好的時候才會有的小動作。
他又看了一眼二月紅。
二爺倒是從容,端著酒杯不緊不慢地說著偶爾還笑一笑。
張小魚默默地往後退了半步。
水蝗老四縮在角落裏,看看張啟山,又看看二月紅,再看看張泠月那邊圍著的齊鐵嘴和解九。
今天這頓飯,自己好像不該來。
半截李倒是淡定,從頭到尾就說了那個“哼”字,然後一直在吃菜喝酒。
霍三娘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她的目光從二月紅身上移到張泠月身上,又從張泠月身上移迴二月紅身上。
張泠月正在跟解九說話,笑得眉眼彎彎。
二月紅雖然在跟張啟山說話,但目光時不時往那邊飄。
霍三娘把杯中酒一飲而盡,重重放下杯子。
“三娘?”解九叫了她一聲。
“沒事。”她扯了扯嘴角,“酒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