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頭被張泠月帶迴張府的第二天,張日山就讓人把她查了個底朝天。
家世、籍貫、父母何人、因何被賣、有無病痛、有無仇家事無巨細,全翻了一遍。
確認隻是個苦命人家的閨女沒什麽問題,他才鬆了口氣。
佛爺說過,小姐的安全是頭等大事。張家上下都不敢大意。
丫頭被安排在丫鬟房裏住下,先跟著李嬸學規矩。張日山怕她不懂事衝撞了小姐,讓她先在外頭打下手,等熟悉了再近身伺候。
丫頭是個勤快的。什麽活兒都能幹,髒的累的從不挑揀。不會的就學,學不會就多問幾遍。李嬸教她擺盤,她一遍一遍地練,擺到李嬸點頭為止。教她認茶具、記小姐的喜好,她都一一記下。
幾個丫鬟私下議論,說這丫頭雖然笨了點,但勝在用心。
丫頭聽見了也不惱,笑笑便繼續幹活。
她知道自己的命是小姐給的。旁的都不重要,伺候好小姐就行。
明日便是宴請二月紅的日子。
張日山原本已經安排好了,菜色、酒水、座次,樣樣都照著二爺的喜好來。可今日一早,他就收到了張小魚的電報。
佛爺說,索性把九門的人都請了。
張日山拿著電報紙,在院子裏站了好一會兒深深歎了口氣。
佛爺的心思,他大概猜得到。
齊鐵嘴在街上撞見小姐的事,他如實上報了。佛爺雖然沒說什麽,但轉頭就把宴請的範圍從二月紅一個人,擴到了整個九門。
這是要堵別人的嘴。
長沙城外頭最近風言風語不少,都在傳張啟山接了個女人迴府。雖然對外說著是家族裏的表親妹妹,可誰知道真的是妹妹還是情妹妹?
佛爺不會在乎流言難不難聽。他在乎的是,小姐聽見了會不會不高興。
張日山想起佛爺說這話時的表情,但張日山跟了他這麽久看得出來。佛爺對小姐的事,從來都不是平常的。
他歎了口氣,轉身去安排。
帖子連夜送了出去。
張日山親自擬的名單,一家一家派人去送。上三門、平三門、下三門,一個不落。
最先迴複的是二月紅。二爺的夥計來送了口信,說二爺明日必到。
然後就是八爺。八爺還親自來了趟張府,笑眯眯地說一定來一定來,又問小姐喜歡吃什麽、喝什麽、愛聽什麽戲,問了一堆有的沒的。
張日山麵無表情地送走了他,心想這位八爺怕不是衝著佛爺來的,是衝著小姐來的。
半截李的迴複很簡單:來。
水蝗老四那邊也迴了話,說四爺明日得空,會來。
解九爺那邊也送了信,說一定到。
霍三娘那裏,張日山猶豫了一下,還是送了帖子。霍家的夥計迴話說,三娘明日會來。
吳老狗那邊出了狀況。夥計來說五爺帶著狗和夥計在外麵下地,一時半會兒迴不來,讓佛爺見諒。
至於黑背老六?壓根沒找著人。
張日山把情況報給張啟山。張啟山聽完隻說了句:“知道了。”
張日山又問:“小姐那邊……”
“我跟她說。”張啟山說完就走了。
張日山站在原地看著佛爺的背影,佛爺對小姐,到底是怎麽個意思?
張泠月正在花園裏曬太陽。
丫頭站在旁邊,手裏端著茶,緊張得手心冒汗。這是她第一次單獨伺候小姐,李嬸說了,小姐喝茶隻喝第一泡,水溫不能燙也不能涼,杯子要擦到能照見人影。
她一樣一樣地記著,生怕出錯。
張泠月靠在椅子上,閉著眼睛聽風聲。
腳步聲傳來。不輕不重,穩穩當當的。
她不用睜眼就知道是誰。
“來了?”
張啟山在她對麵坐下。
“嗯。”
“聽說你把九門都請了?”張泠月的聲音懶洋洋的。
張啟山看了她一眼。
“不喜歡?”
張泠月睜開眼,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又不是我請客。”
張啟山沒接這話。
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丫頭緊張地看著,想說那是小姐的杯子,但話到嘴邊又嚥了迴去。
張啟山放下杯子。
“明日來的都是九門的人,也勉強算得上自己人。你若不想見,我讓他們改日再來。”
張泠月笑了。
“都發了帖子了,改什麽改。”她坐直身子,“來就來唄,我又不怕見人。”
張啟山點點頭。
“那明日穿什麽,讓李嬸她們準備。想要什麽首飾,庫裏沒有的,我讓人去買。”
“這麽大方呀?”
張啟山站起身,低頭看著她。
“你的事,什麽時候小氣過?”
說完,他轉身走了。
丫頭站在旁邊,大氣都不敢出。
佛爺對小姐,真好。
她想。
第二天一早,張府就忙開了。
廚子們天沒亮就進了廚房,洗菜的洗菜,切肉的切肉,燉湯的燉湯。張啟山從外地請了幾個大廚,川魯粵淮揚各有一個,今日全用上了。
管家帶著人佈置花廳。桌椅擦了三遍,杯盞擺了兩輪,鮮花換了又換,直到張啟山點了頭才停下。
張日山裏裏外外地跑,腳不沾地。他得盯著每一樣事,不能出半點差錯。
張泠月倒是清閑。
她睡到日上三竿才起來,慢悠悠地吃了早飯,又慢悠悠地泡了個澡。李嬸和丫鬟們在衣帽間裏挑衣服,挑了半天也沒定下來。
“那件水藍色的。”張泠月在裏頭喊了一聲。
李嬸趕緊讓人取下來。水藍色的旗袍,領口用銀線繡著玉蘭花,料子是上好的杭羅,垂墜感極好,耐看又不張揚。
首飾配了一套珍珠的,耳墜、項鏈、手鏈,圓潤飽滿,光澤溫潤。頭發盤了個簡單的髻。
張泠月對著鏡子看了一眼。
“還行。”
丫鬟們鬆了口氣。
花廳裏,人陸續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