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營裏,張小魚收到張日山的電報傳訊,一時間有些無語。
他拿著那張電報紙,看了三遍。
每一遍都覺得自己的眼睛出了問題。
第一遍:小姐和二爺是舊相識。
第二遍:兩人關係匪淺,二爺對小姐異常親昵。
第三遍:二爺甚至為小姐破了例,臨時開了一場戲,專門唱小姐點名要聽的曲子。
張小魚放下電報紙,抬頭看著帳篷頂。
這個內容,讓他去跟佛爺說嗎?
他嗎?
他迴想著佛爺這幾天的心情。
好像算不上好。
上頭那些命令一天一個變,下麵那些新兵一天到晚惹事,佛爺這幾天臉都是黑的。雖然那張臉本來就黑,但最近黑得格外深沉。
偏偏這個時候張日山還來電報了。
還是關於小姐的。
張小魚深吸一口氣。
說了,捱打。
不說,迴去也要捱打。
他把電報紙折起來,揣進懷裏,咬牙切齒地罵了一句:
“張日山,你等著。迴去就找你切磋切磋。”
練兵場上,塵土飛揚。
張啟山站在高台上,看著底下那群新兵。
說是新兵,其實也不新了。都是從其他軍官手下合並過來的,在這軍營裏待了有些日子了。
但說實話,並不服他。
張啟山知道。
畢竟他看起來就是個年輕的,剛上任不久,這些人也不知道他身手如何、上沒上過戰場。
再者說了,這長得跟個小白臉似的。雖然這話沒人敢當麵說,但背地裏傳得可兇。
還整天臭著個臉,誰對他服氣?
都以為是上頭那位派來的裙帶關係,來拿他們練手呢。
張啟山也不解釋。
解釋什麽?打服就行了。
他掃了一眼底下那些人。
“今天練格鬥。”他說,“兩兩一組,贏的留下來,輸的去跑二十圈。”
底下頓時一片哀嚎。
但沒人敢反抗。
張啟山從高台上走下來,背著手在人群裏轉了一圈。
目光所及之處,那些新兵都低下頭,不敢與他對視。
但也有幾個刺頭,梗著脖子,斜著眼看他。
張啟山在那幾個人麵前停下。
“不服?”他問。
那幾個人不說話。
“來。”他指了指其中一個,“你跟我打。”
那人愣住了。
旁邊的人也開始起鬨。
“上啊!”
“怕什麽!”
“試試佛爺的身手!”
那人被架著下不來台,隻好硬著頭皮上前。
張啟山站在那裏,動都沒動。
那人咬了咬牙,一拳砸過來。
張啟山側身,躲過。
那人又一拳。
張啟山又躲過。
第三拳。
張啟山終於動了。
他抬手,抓住那人的手腕,輕輕一擰。
那人慘叫一聲,整個人被擰得彎下腰去。
張啟山鬆開手。
那人跌坐在地上,捂著手腕,臉都白了。
張啟山低頭看著他。
“服了?”
那人拚命點頭。
張啟山抬頭,看向剩下那幾個刺頭。
“你們呢?”
那幾個人齊齊低頭。
“服了服了。”
“那就好好練。”
他轉身,走迴高台。
身後那些新兵,看張啟山的眼神都不一樣了。
張啟山剛走上高台,張小魚就湊了過來。
“佛爺。”
張啟山看了他一眼。
“說。”
張小魚往四周看了一眼,壓低聲音:“是……是關於小姐的電報。”
張啟山腳步頓了頓。
然後他轉身,往帳篷裏走。
張小魚鬆了口氣。
還好不是在外麵說。
不然那些新兵要是聽見什麽,傳出去更麻煩。
他趕緊跟上去。
進了帳篷,張啟山在椅子上坐下,看著他。
“說吧。”
張小魚深吸一口氣。
長痛不如短痛。
他一口氣全交代了:
“額,日山說,小姐和二爺是舊相識。二爺對小姐……頗為照顧。小姐昨日想看戲,點名要看二爺的《遊園驚夢》。日山說還不是二爺開戲的時候,小姐說一定要看到。日山沒辦法,就去求了二爺。沒想到二爺答應得很痛快,末了還請小姐吃了頓飯。小姐迴到家的時候,夜已經深了。”
說完,他站在原地,大氣都不敢出。
張啟山沉默了一會兒。
“紅二和泠月?”他的聲音聽不出喜怒。
“是。”張小魚硬著頭皮應道。
張啟山又沉默了一會兒。
張小魚的心已經提到了嗓子眼了。
張啟山開口了。
“電報告訴日山,三日後府裏設小宴招待二爺。多謝他對泠月的照顧。”
張小魚愣了一下。
“佛爺……小姐還說過幾日請二爺吃一頓飯……”
張啟山看了他一眼。
“那便一起吧。”
說完,他站起身,走了出去。
繼續練兵。
張小魚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欲哭無淚。
完了完了完了。
這不還是生氣了嗎?
佛爺那張臉,看不出表情,但越是看不出,越嚇人。
算了,日山你自求多福吧。
張小魚坐下來,開始敲電報。
“日山:佛爺有令。三日後府中設小宴招待二爺,多謝其對小姐之照顧。小姐若欲請二爺吃飯,可一並安排。”
張小魚想了想,還是加了一句。
“自求多福。”
敲完,他放下發報機,靠在椅背上。
張日山那邊收到電報會是什麽表情?
該。
誰讓他發那種電報來的。
活該。
他站起身,走出營房。
外麵太陽正好,校場上那群新兵還在跑圈。張啟山站在邊上,還是那副麵無表情的樣子。
張小魚看了他一眼,又收迴視線。
佛爺這心裏,到底怎麽想的?
他不知道,也不敢問啊。
張府裏,張日山正在院子裏站著。
他今天不敢亂跑,就守在小姐房門外,等著電報迴信。
電報來得很快。
他接過小兵遞來的電報紙,低頭一看。
然後他愣住了。
三日後府裏設小宴招待二爺。
多謝他對泠月的照顧。
小姐請客的話就一起。
張日山把電報紙看了三遍。
每看一遍,心就涼一截。
最後還有一句——
“自求多福。”
張日山放下電報,仰天長歎。
他就知道。
他就知道會這樣!
佛爺這哪是設宴招待,分明就是要親眼看看二爺和小姐到底是什麽關係!
他一個小小副官,夾在中間,裏外不是人。
張日山愁得頭發都要白了。
佛爺這是……
這是要親自會會二爺啊。
他想起前兩天小姐和二爺那親熱的樣子,再想想佛爺那張永遠看不出表情的臉。
忽然覺得,三天後可能要出事。
他把電報紙揣進懷裏,抬頭看向二樓那扇窗。
窗戶關著,裏麵安安靜靜的。
小姐應該是在午睡。
張日山歎了口氣。
小姐啊小姐,您可知道,您這一頓飯,要鬧出多大的事?
房間裏,張泠月其實沒睡。
她靠在窗邊的軟榻上,手裏拿著一本書,眼睛卻看著窗外。
兩隻渡鴉蹲在窗台上,一左一右對著梳理毛發。臭美得很。
陽光正好,曬得人暖洋洋的。
門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是張日山。
張泠月沒動。
那腳步聲在門口停了一會兒,又遠去了。
她翻了一頁書。
小引忽然撲棱一下翅膀。
“嘎——”
張泠月看了它一眼。
“幹嘛?”
小引歪著腦袋,又叫了一聲。
張泠月也沒仔細聽。大概知道它在說什麽,外麵有事。
她笑了笑。
“讓他們鬧去。”
她繼續看書。
梨園裏,二月紅正在練功。
他站在鏡子前,一遍一遍地走身段,一遍一遍地吊嗓子。
夥計站在邊上,看著他的樣子,欲言又止。
“二爺,您今天都練了一天了。”
二月紅沒理他,繼續練。
夥計又說:“二爺,您昨天也練了一天。”
二月紅還是沒理他。
夥計歎了口氣。
自從那位小姐來過之後,二爺就跟變了個人似的。以前也練功,但沒這麽拚命。現在倒好,從早練到晚,恨不得把之前落下的都補迴來。
“二爺,您這是圖什麽呀?”
二月紅終於停下來,看了他一眼。
“圖什麽?”他想了想,笑了。
“圖一個配得上。”
夥計一時間懷疑自己聽錯了。
配得上?
二爺這身份,這名聲,這長相,整個長沙城裏誰不誇?他還覺得自己配不上誰?
二月紅沒解釋,繼續練。
夥計站在邊上,撓了撓頭。
算了,二爺的事,他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