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泠月也被他這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一怔,感到頸間傳來溫熱的呼吸,還有他微微顫抖的手臂。
三長老沉默地看著她,又看看她懷裏那個對外界毫無反應的族長。
那張蒼白的臉埋在少女頸間,隻露出小半張側臉。
為什麽總有不認識的人想將他們分開?張起靈心中不耐地想。
他雖不記得前塵往事,卻本能地厭惡這些試圖將他從這溫暖身邊帶走的人。
他收緊手臂,將張泠月抱得更緊了些,像是在無聲宣告這裏纔是他的歸處。
她抬起手,輕輕拍了拍環在自己腰間的手背,溫聲道:
“小官,長老們在和你說話。”
張起靈沒有抬頭,聲音悶悶的。
“……不走。”
他又抱緊了些,補了一句:
“……和泠月一起。”
三位長老麵麵相覷。
大長老眉頭緊鎖,二長老一臉茫然,唯有三長老瞭然於心。
“族長,這不合規矩。您是張家族長,該有族長的體統——”
“大長老。”
張泠月忽然開口,她輕輕拍著張起靈的手背,望向三位長老,唇角含著淺淺的笑意:
“族長剛剛出關,記憶尚未恢複,此刻心緒不穩,需要靜養。我這別院雖簡陋,卻也清淨,正適合休養。不如……就讓族長暫住此處,待情況穩定些,再做打算?”
大長老還想說什麽,三長老忽然開口:“泠月說得有理。族長如今這般狀況,強行移居,恐生變故。既然族長願意留在此處,便暫住吧。”
他目光掃過緊抱著張泠月不放的張起靈,又看向張泠月,意味深長地補了一句。
“隻是族中事務,還需族長慢慢熟悉。泠月,你多費心。”
“泠月明白。”張泠月微微頷首。
大長老和二長老對視一眼,終究沒再堅持。
在張家,隻要不觸犯族規,族長便是最大的規矩。
即使族長暫時失憶,他的意願,族人永遠都要尊重。
三位長老又交代了幾句族中事務,便告辭離開。
張起靈還抱著張泠月,臉埋在她頸間,久久沒有鬆開。
她輕輕歎了口氣,轉過身,麵對著他。
少年抬起頭,眼眶有些泛紅,眼神裏滿是委屈與不安。
他看著她,嘴唇動了動,聲音低得讓人聽不見:
“……他們,想將我們分開。”
她伸手,捧住他的臉,指尖輕輕擦過他微紅的眼角。
“不會的。”
“隻要小官不想走,就沒人能讓你離開。”
張起靈怔怔地看著她,眼中的不安才漸漸散去,重新染上那份純粹的依賴。
他點點頭,又抱住了她,將臉埋進她肩頭。
“不走。”
“嗯,不走。我們迴屋吧,外頭冷。”
她牽起他的手,往屋內走。
張起靈乖乖跟著,手指緊緊反握住她的手。
自那一日長老們來訪後,張起靈黏張泠月黏得更緊了。
白日裏,張泠月在書房處理公務,他便搬了圓凳坐在她身側三步之內,不聲不響,靜靜看著她提筆蘸墨時微垂的長睫,看她翻閱賬冊時輕蹙的眉心,看她偶爾停下來喝茶時,指尖拂過青瓷杯沿的動作。
若是她起身去取書,他也跟著起身;若是她到院中散步,他便寸步不離地跟在身後;甚至她去更衣,他也要守在門外,直到那扇門重新開啟,她完好無損地出現在視線裏,他眼中那抹不易察覺的緊繃才會鬆懈。
張隆澤將這一切看在眼裏。
起初他隻是冷眼看著那個失憶的族長像影子一樣黏在張泠月身邊。
白日裏他要處理的事務太多,訓練新選的護衛,清點武備庫的庫存,檢查族地外圍的暗哨佈置。
可每到傍晚迴到泠月別院,看見的總是那兩人挨在一起的身影。
一個在燈下看賬冊,一個在旁安靜陪伴;一個在院中撫琴,一個在側靜靜聆聽。
那種融洽的氛圍,讓張隆澤心頭那把無名火,一日比一日燒得旺。
可他什麽也不能說。
張泠月說了,小官記憶全失,心神未定,需要人陪。
她是巫祝,是族中少數能得族長信任的人,照顧族長是她的職責。
張隆澤隻能將那股翻湧的情緒死死壓住。
這夜月色很好。
清輝透過雕花窗欞灑進寢殿,在地板上鋪開一片銀霜。
張泠月剛沐浴完畢,穿著一身素白的睡袍,坐在梳妝台前。
張隆澤站在她身後,手裏拿著檀木梳,一下一下為她梳理長發。
他的動作很輕,很仔細,從發根到發尾,每一縷都梳得順滑服帖。
梳齒穿過潮濕的發絲,帶起細微的沙沙聲,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清晰。
銅鏡裏映出兩人的身影。
少女微低著頭,眼眸半闔,長睫遮住眼睛。
而她身後的男人,正在慢慢為她梳理頭發。
他的手指偶爾擦過她的後頸,帶來溫熱的觸感,讓張泠月不自覺地微微顫栗。
這本該是獨屬於他們二人的夜晚。
直到那個身影出現在寢殿門外。
張隆澤梳頭的動作放慢,眼神驟然冷了下來。
銅鏡的反射裏,他看見寢殿門外的迴廊上,張起靈抱著一個素白的枕頭,屈膝坐在冰涼的石階上。
他穿著和張泠月同樣式的素白睡袍,此刻那身睡袍鬆鬆垮垮地掛在清瘦的身軀上,領口微微敞開,露出線條分明的鎖骨。
他抱著枕頭,下巴抵在柔軟的棉布上,一雙清冷的眼睛直勾勾地望著寢殿內,望著梳妝台前那個白色的身影。
固執地守著,等著,不肯離開。
張隆澤握著檀木梳的手指收緊。
白日裏黏著她就算了,到了就寢的時候,還做出這副樣子來給誰看?
他心裏那把火,終於燒到了臨界點。
張泠月也察覺到了異樣。
她抬起眼,透過銅鏡看向門外,心中有些詫異,隨後化作無奈的笑意。
真是……像一隻有分離焦慮的黑貓呢。
“哥哥,不用梳啦。”她輕聲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夜裏格外柔軟。
張隆澤停下手中的動作,卻沒有放下梳子。
他站在她身後,高大的身影在燭光裏投下濃重的陰影,將她整個人籠罩。
“小官,過來。”張泠月轉過身,對著門外的身影招招手。
張起靈立刻抱著枕頭站起來,走進寢殿。
他在梳妝台前停下,垂眸看著張泠月,眼神純粹又帶著點不自知的委屈。
張泠月起身,伸手拍了拍他衣角沾上的灰塵,又理了理他額前有些過長的碎發。
“地上涼,怎麽不迴去休息?”
張起靈抿了抿唇,沒有說話。
隻是那雙眼睛直直地看著她,眼神裏的意思再明顯不過。
他想待在這裏,待在她身邊。
張泠月看著他這副樣子,哪裏還不明白?
她輕輕歎了口氣,轉頭看向張隆澤。
“哥哥……”
“不可。”
張隆澤站在陰影裏,眼神像淬了冰的刀,刮過張起靈那張茫然的臉。
他都多大了?堂堂張家族長,還想跟她同榻而眠?做夢。
張泠月怔了怔。
她看看張隆澤冷硬的側臉,又看看張起靈那副委屈得快要實質化的模樣,心中難得地生出幾分為難。
她放軟了聲音,哄著張起靈:“小官,夜深了,先迴去休息好不好?明天一早就能見到我了。”
張起靈搖頭。
他甚至上前半步,伸手拽住了張泠月的袖口。
張隆澤在一旁看著,手握成拳,指節捏得咯咯作響。
他強迫自己移開視線,看向窗外那輪冷月,胸膛裏翻湧的情緒幾乎要衝破理智的牢籠。
張泠月自然察覺到了他的怒氣。
她歎了口氣,重新轉向張隆澤,聲音更軟了幾分。
“哥哥,小官畢竟尚未恢複記憶,心神不安也是常理。今夜就讓他留下吧,我看著他,不會有事……”
張隆澤猛地轉迴頭,目光死死盯住她。
燭火跳動,將三人的影子投在牆上,糾纏,重疊,拉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