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先生。”
一個溫和的聲音從船艙方向傳來。
張泠月轉頭,看見船上的服務生正端著托盤走來。
托盤上是三杯熱茶,茶香隨著蒸汽嫋嫋升起。
“船長說今日午後會經過馬六甲海峽最窄處,風浪可能會大些。請幾位客人提前做好準備。”服務生將茶一一遞上。
張泠月接過茶杯時,指尖無意間觸碰到對方的手腕。
那裏,有一處極淡的疤痕。
疤痕的形狀很特別。
像是一隻飛鳥的輪廓,不似尋常傷疤。
服務生似乎察覺到了她的目光,迅速收迴手,躬身退下。
張泠月端著茶杯,琉璃色眼眸微微眯起。
“哥哥,”她輕聲喚道,等張隆澤低頭看她時,才用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說,“剛才那個人,右手腕內側有飛鳥形狀的疤痕。”
張隆澤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要處理嗎?”張隆澤的聲音壓得很低。
張泠月搖搖頭,抿了口茶。
“留著他,比殺了他有用。”
“太危險。”張隆澤不讚同。
“所以纔要留在眼皮底下。”張泠月微笑,笑容溫軟如常,“況且……有哥哥在,我怕什麽?”
“……嗯。”他最終隻吐出這一個字,卻將手按在了腰間的刀柄上。
張隆安在一旁看著,忽然覺得手裏的柚子不甜了。
海上的時間過得緩慢。
客輪在蔚藍的海麵上劃出白色航跡,海鷗時而掠過桅杆,發出清亮的鳴叫。
張泠月迴到艙房後,便坐在舷窗邊的書桌前,開始翻閱隨身攜帶的檔案。
那是南洋檔案館這些年蒐集的所有關於它的所有情報。
從上海青幫的滲透,到桂係軍閥的異常動向,再到華中土夫子的盜墓規律……
一頁頁看下來,一個模糊的輪廓逐漸清晰。
“它”在找什麽?
“它”在驗證什麽?
張泠月想起齊默的眼睛,想起他說家族眼疾是遺傳時的神情。
齊家的眼疾,藏著別的秘密。
一個與長生、與血脈、與張家守護的那些東西有關的秘密。
窗外傳來海鳥的叫聲。
張泠月抬眼望去,看見一隻灰背海鷗正落在舷窗外的欄杆上,歪著頭看她。
她伸出手指,隔著玻璃輕輕一點。
海鷗撲棱棱飛走了。
有人在監視這間艙房。
張泠月垂下眼簾,繼續翻閱檔案,彷彿什麽都沒發現。
“哥哥,”她忽然輕聲開口,對著空無一人的艙房。
“你說,如果‘它’真的找到了想要的東西……會發生什麽?”
艙房角落的陰影裏,傳來低沉的聲音:“亂。”
一個字,概括了一切。
張泠月笑了。
“是啊,亂。可是哥哥,這世道……本來就夠亂了。”
她合上檔案,走到舷窗前。
海天一色,無邊無際。
客輪正駛向馬六甲海峽最窄的那段航道,兩側的陸地輪廓已經隱約可見。
“所以我們要做的,”她像是對張隆澤說,也像是對自己說。
“是在更大的禍亂到來之前,先掌握能自保的籌碼。”
“嗯。”陰影裏的聲音迴應。
“哥哥總是這麽相信我呢。”張泠月轉過身。
“哪怕我做的決定看起來毫無道理,哪怕我要去的地方危險重重。”
陰影裏沉默了片刻。
然後,那個低沉的聲音說:“你在,就好。”
張泠月怔了怔。
她看著從陰影中走出的張隆澤,看著他那雙專注的眼睛,忽然覺得心頭某處微微發軟。
這種情緒很陌生。
陌生到她下意識想要抗拒。
於是她彎起眼睛,笑得更加甜美。
“哥哥這話說的,好像離了我就活不下去似的。”
張隆澤看著她,沒說話。
但那眼神已經說明瞭一切。
艙房外忽然傳來敲門聲。
“大小姐,午餐準備好了。”是剛才那個服務生的聲音。
張泠月與張隆澤對視一眼,然後溫聲應道:“好的,我們這就來。”
新的棋局,已經開始了。
而這場海上航行,不過是開局前的序曲。
餐廳設在客輪二層,橡木鑲板的牆壁上掛著幾幅南洋風情的油畫,水晶吊燈在午後的陽光下折射出細碎的碎影。
張泠月踏入餐廳時,已有不少乘客在用餐,刀叉碰撞聲、低語聲、侍者腳步聲交織成一片略帶嘈雜的背景音。
她換了身淺櫻粉的洋裝,蕾絲領口襯得脖頸纖細溫潤,袖口的珍珠扣圓潤漂亮。
張隆澤依舊是一身玄色勁裝,跟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眼神掃過整個餐廳。
張隆安已經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對著選單上的“咖哩海鮮燴”流口水。
“小月亮,這兒!”他招招手,又指了指選單。
“這船的廚子聽說是在新加坡學的藝,做的南洋菜很正宗。”
張泠月含笑坐下,侍者立刻上前遞上熱毛巾。
她接過毛巾時,目光不經意地掠過對方的手腕。
不是那個人。
“三位要點些什麽?”侍者恭敬問道。
張隆安毫不客氣地點了一串菜名,從咖哩蟹到沙爹烤肉,末了還要了份椰漿飯。
張隆澤隻說了句“和她一樣”,便不再開口。
張泠月點了份清蒸石斑魚和蔬菜湯,又要了壺茉莉花茶。
等侍者退下,張隆安才壓低聲音說:“我剛才觀察了一圈,這船上至少有五撥人不太對勁。”
“哦?”張泠月端起茶杯,琉璃色眼眸在氤氳熱氣後顯得朦朧。
張泠月順著他的目光一一掃過,唇角彎起淺淺的弧度。
“隆安哥哥觀察得真仔細。”
“那是,幹咱們這行的,眼力不好早死了八百迴了。”張隆安得意地挑眉,又湊近些。
“不過最可疑的還是剛才送茶那個服務生。我讓海樓查過了,他叫劉阿四,檳城本地人,上個月才應聘到船上工作。背景幹淨得有點過分。”
“幹淨得過分?”張泠月抿了口茶。
“父母雙亡,無親無故,之前在碼頭做苦力,突然就通過了這麽高階客輪的麵試。”張隆安冷笑,“南洋珍珠號對服務生的要求可不低,至少要會英文和馬來語。一個碼頭苦力,哪來的這些本事?”
張泠月垂眸看著杯中舒展的茉莉花瓣,輕聲說:“所以是它安插進來的眼睛。”
“不止一雙眼睛。”張隆澤忽然開口。
餐廳裏的氣氛微妙地凝滯了下來。
可在這片寧靜之下,暗流已經開始湧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