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檳城港口。
海風比昨日更烈,吹得張海琪身上的旗袍下擺獵獵作響。
她站在碼頭上,身後是張海樓和張海俠。
張泠月站在舷梯前,張隆澤立在她身側。
張隆安則在旁邊清點行李,嘴裏還嘀咕著:“檳城的香料帶少了…..早知道多買兩罐…”
“小姐,萬望珍重。”張海琪上前一步,深深鞠躬。
張泠月伸手扶起她:“海琪姐姐也是。南洋檔案館就交給你了,旋轉的月亮要盡快建立起來。若有難處,隨時傳信。”
“是。”
張海樓這時擠上前來。
“大小姐,以後一定要常來玩呀!”他用力揮著手,生怕張泠月不看他。
“檳城可多好玩的了!下次來我帶您去逛夜市——”
“海樓。”張海琪輕聲製止。
張海樓嘿嘿一笑,不說話了,眼睛還盯著張泠月。
張泠月笑著點頭,目光轉向張海俠。
他站在張海琪身後半步,今天穿了件淺灰色的襯衫,整個人看起來清秀又安靜。
“港口風大,迴去吧。”張泠月輕聲說,然後伸手牽住張隆澤的手,轉身準備登船。
“小姐。”
張海俠開口了。
張泠月迴過頭。
晨光從她身後照來,將她整個人籠住。
她站在那裏,靜靜地看著他,等待下文。
張海俠看著眼前明明離的那麽近,卻忽然變得模糊的身影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深吸一口氣,那些在心裏默默唸過無數遍的話,到了嘴邊卻隻剩下一句:
“此去山高水遠,漂海日照海近。小姐路上定要小心…”
恐此生再難見。
這幾個字,他終究沒能說出口。
他和她,一個是本家麒麟女,一個是海外培養的特務。
一個在北,一個在南;一個在天,一個在地。
還會有相逢之日嗎?
張泠月靜靜地看了他片刻,臉上泛起笑意。
“天地有盛意,山水總相逢。”
話音落下,她不再停留,牽著張隆澤踏上舷梯。
張隆安朝他們揮了揮手,拎著皮箱跟了上去。
張海俠愣在原地。
所有聲音都在這一刻模糊遠去。
他隻看見那個人身影站在船舷邊,長發被海風輕輕拂起,眼裏盛著整個南洋的陽光。
“蝦仔,大小姐剛說的啥意思?”張海樓湊過來,手搭在他肩膀上。
“文鄒鄒的,我聽不懂。”
張海琪看了魂不守舍的兒子一眼,輕輕歎了口氣,搖搖頭,轉身先走了。
“蝦仔,你幹嘛呢?人都走遠了!”張海樓晃晃他的肩膀。
張海俠這才迴過神來。
他望著舷梯上方,張泠月的身影已經消失在客輪的艙門後。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裏恢複了平日的沉穩。
他抬手推開張海樓搭在肩上的胳膊,聲音平靜:“沒事,走吧。”
兩人轉身離開碼頭。
張海樓還在絮絮叨叨:“幹娘也真是的,都不多留大小姐幾天?你說本家那邊到底啥樣啊?是不是特別氣派?哎蝦仔,你說咱們以後有機會去嗎.….”
張海俠沒有迴答。
他走在檳城熾烈的陽光下,後背的窮奇紋身隱隱發燙。
那句話還在耳邊迴響——
天地有盛意,山水總相逢。
這是她說的,總有一天他們會再相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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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泠月三人訂的是頭等艙,位於船艉的上層甲板,有獨立的客廳和兩間臥室。
張隆澤將行李安置好後,第一件事就是檢查整個套間的安全性。
張隆安靠在門邊看他忙活,忍不住調侃:“張隆澤,你這是要把船拆了?”
張隆澤不理他,繼續檢查。
張泠月則走到客廳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蔚藍的大海,檳城的海岸線已經漸漸模糊,變成一道深綠色的細線。
海鷗在船尾盤旋,發出嘹亮的鳴叫。
“小月亮,這次怎麽打算從漢口返迴?”張隆安走過來,也看向窗外。
“繞了一大圈啊。”
張冷月他們的船票是從檳城出發,經停香港,再從香港換船前往漢口。
通常從南洋迴北方,更多人會選擇直接北上上海或天津。
聽到張隆安的問話,她抬起頭。
然後她咧嘴一笑,露出兩顆小小的虎牙。
“好容易出來一次,隆安哥哥不打算多玩一玩嗎?”
張隆安先是一愣,隨即嘿嘿笑起來,露出一副“我懂”的表情。
拿公款遊山玩水嘛,出任務的時候他常幹。
張家給的經費向來充足,隻要任務完成得好,途中稍微“靈活運用”一下,上麵通常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還是小月亮懂我。”他往床上一靠,雙手枕在腦後。
張隆澤站在客艙門口,背靠著門板,目光落在張泠月身上。
他沒說話,但眼神裏寫滿了不讚同。
張泠月自然察覺到了。
她收起玩笑的神色,從床上站起身,走到圓窗邊。
窗外是無垠的蔚藍大海,偶爾有海鷗飛過,發出清脆的嗚叫。
陽光灑在海麵上,碎成萬千金鱗。
“華中地區之前就有傳訊,長沙一代土夫子非常猖獗。”
“我在幾年前就有對各處檔案館下令,關注地下的訊息。”張泠月繼續說,手指摩挲著渡厄。
“那些人求長生求到了地底下,真是群傻子。”
張隆澤終於開口:“太危險。”
“哥哥,相信我,也相信自己。”
他又沉默下去。
張隆安見狀,知道這事已經定了。
他重新躺迴床上,變迴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樣子。
“行吧,那就去長沙玩玩。”
張泠月不再多說。
她重新看向窗外。
輪船已經駛入深海,檳城的海岸線早已消失不見,目之所及隻有無盡的蔚藍。
張海俠站在窗前,望著碼頭客輪消失的方向。
海風吹亂了他的頭發,也吹散了他心底那些未曾說出口的話。
他抬起手,看著掌心。
掌紋交錯,生命線很長。
這是張泠月看相時說過的,他的死劫已破,也許能活很久。
可是活很久,然後呢?
繼續在南洋執行任務,繼續幫幹娘打理檔案館,繼續和張海樓插科打諢,然後某一天聽說本家的訊息,聽說那位巫祝小姐又做了什麽驚天動地的事?
他慢慢握緊拳頭,指甲陷進掌心,帶來刺痛。
他知道自己該做什麽了。
他要變強。
門外傳來張海樓的喊聲:“蝦仔!幹娘叫我們去開會!”
張海俠深吸一口氣,鬆開拳頭,站起身。
開啟門時,他已經恢複了平時的樣子。
“來了。”
“土夫子求財,本不足為奇。”
“可他們盜掘的墓穴,無一例外都帶有明顯的祭祀特征。陪葬品中,玉琮、玉璧、青銅禮器的比例遠超尋常貴族墓葬。”
“有人在找東西。”張隆澤沉聲道。
“而且找的很急。”張泠月點頭,“華中檔案館的人嚐試追蹤過幾夥土夫子,發現他們背後有組織的影子。”
張隆安吐出柚子籽,“它?”
“不確定。”張泠月搖頭。
“但時間點太巧了。桂係軍閥莫雲高在南洋尋找發丘指張家人,華中土夫子瘋狂盜掘祭祀墓葬,而它的勢力……”
“從操控上海青幫追殺齊默,到南洋橡膠園滲透,再到如今的內陸活動。這不像偶然。”
海風忽然大了些,吹亂了她頰邊的碎發。
張隆澤下意識上前半步,用身體擋住了風向。
張泠月抬眼看他,眼底蕩開笑意。
“謝謝哥哥。”
張隆澤“嗯”了一聲。
張隆安看著這一幕,笑著搖搖頭,又掰了瓣柚子。
“有些東西,報告上寫得再詳細,也不及親眼所見。況且……”
況且什麽?
況且小官還在古樓裏接受那些不知所謂的傳承,張家內部的叛徒張瑞浚還潛伏在任務堂,況且“它”的網越撒越廣,況且這亂世……馬上就要來了。
1918年的春天,歐洲的戰爭還未結束,國內的軍閥已經摩拳擦掌。
張泠月記得這段曆史。
用不了多久,真正的混戰就會開始。
到那時,地下的東西、長生的秘密、那些被歲月掩埋的真相,都會被攪得天翻地覆。
她必須在那之前,留下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