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包車在商會的小樓前停下時,已是午後時分。
兩隻渡鴉停在屋簷上,烏黑的羽毛在陽光下泛著粼粼波光,見張泠月下車,立刻發出“嘎嘎”的輕鳴,向她打招呼。
張海琪已經等在門口。
見一行人迴來,她快步迎上,先是向張泠月行禮。
“小姐迴來了。”
“幾位就是俞先生吧?海琪有失遠迎,還請見諒。”
俞順達連忙拱手還禮:“張會長客氣了,冒昧來訪,打擾了。”
“哪裏的話,快請進。”張海琪側身引路。
眾人進了小樓。
張海琪引著俞順達、俞順茂往會客室走,張海鈞已經等在那裏。
他今日換了身淺灰色西裝,打著深藍色領帶,完全一副精明商人的模樣。
見人進來,他起身相迎,笑容溫和:“俞先生,久仰。”
“張先生客氣了。”俞順達與他握手,兩人寒暄幾句,很快進入正題。
張隆安也跟著去了會客室,有他在旁邊看著,更穩妥些。
而張泠月對生意談判沒什麽興趣。
她牽起張隆澤的手,眼裏透著幾分倦意:“哥哥,我想去後院歇會兒。”
“嗯。”張隆澤點頭,牽著她往後院走。
俞順昌見狀,眼睛一亮,立刻跟了上去:“張妹妹,我能一起去嗎?”
張泠月迴頭看他。
“好呀。”
三人穿過一條迴廊,來到後院。
這裏比前院更安靜,種著幾株高大的棕櫚樹,樹下擺著石桌石凳,還有個小巧的噴泉,水聲潺潺,趕走了幾分暑氣。
“小姐要喝茶嗎?我去準備。”張海俠跟了過來,輕聲問。
“嗯,要碧螺春。”張泠月點頭。
“再拿些點心來。”
“是。”張海俠轉身去了。
張海樓也湊了過來,他手裏還提著那包鳳梨酥和其他點心:“大小姐,這些放哪兒?”
“就放石桌上吧。”張泠月說著,在石凳上坐下。
南方的午後挺熱,即使坐在樹蔭下,也能感受到那股潮熱的氣息。
她抬手扇了扇風,眼裏流露出幾分不耐。
張隆澤在她身邊坐下,接過她手中的團扇,替她扇風。
俞順昌看著這一幕,心裏忽然有點羨慕。
這位表哥雖然話少,但對張妹妹是真的好。
“張妹妹,你們家這院子真漂亮。”他找話說,目光在院子裏轉了一圈。
“比我們在鼓浪嶼住的客棧還好。”
“是嗎?”張泠月歪了歪頭,看向他。
“鼓浪嶼不是有很多洋人別墅嗎?應該更漂亮吧?”
“洋人別墅是氣派,但沒人氣。”俞順昌撇嘴。
“冷冷清清的,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還是這裏好,熱鬧,有生氣。”
“順昌哥哥喜歡熱鬧?”她問。
“喜歡啊。”俞順昌點頭。
“我家在上海的宅子也大,但平日裏就我、大哥、二哥,還有幾個下人,冷清得很。所以我最喜歡跟大哥出來做生意,能見到很多人,聽到很多新鮮事。”
他說著,從口袋裏掏出個小玩意兒。
是個巴掌大的八音盒,黃銅外殼,外觀還雕著外國建築。
“張妹妹你看,這是我昨天在街上買的。”他將八音盒放在石桌上,擰動發條。
清脆的音樂立刻流淌出來,是《鮮花調》的調子,悠揚婉轉。
張泠月眼睛一亮。
“好聽。”
俞順昌見她喜歡,更開心了。
“送給你。”
“誒?”張泠月怔了怔,“這怎麽好意思……”
“沒事沒事,我本來就是買來玩的。”俞順昌將八音盒往她麵前推了推。
“張妹妹喜歡就拿著。”
他說這話時耳根有些紅,眼神有些躲閃。
他不太擅長說這種話。
張泠月看著他這副模樣,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她伸手接過八音盒,指尖觸到微涼的黃銅外殼。
“那就謝謝順昌哥哥了。”
張海俠這時端著茶點迴來了。
除了碧螺春,還有幾樣點心擺了一小碟。
他動作麻利地斟茶,先遞給張泠月,然後是張隆澤,最後才給俞順昌。
“俞少爺請用茶。”
“謝謝張大哥。”俞順昌接過茶杯,抿了一口。
張海樓也湊過來,毫不客氣地拿起一塊椰子餅塞進嘴裏,含糊道:“蝦仔,我的茶呢?”
張海俠瞥了他一眼,慢條斯理地斟了杯茶,推到他麵前:“給。”
“這還差不多。”張海樓咧嘴笑了,端起茶杯一飲而盡,完全沒品茶的講究。
張泠月喝著茶,目光在院子裏掃過。
棕櫚樹的葉子在風裏輕輕搖晃,噴泉的水聲潺潺,偶爾有鳥雀飛過,帶來幾聲清脆的鳴叫。
“張妹妹,你平時在家都做什麽呀?”俞順昌又找話題,“也上學嗎?”
張泠月搖頭。
“我身子弱,家裏請了先生來教。”
“那太可惜了。”俞順昌有些遺憾,“學校可有趣了,能認識很多朋友。”
他說起在學校讀書的日子,整個人神采奕奕。
張泠月看著他認真的表情,忽然笑了。
“順昌哥哥說得對。”
張隆澤在一旁安靜地扇著扇子,目光落在張泠月身上。
張海樓又塞了塊花生酥,突然問道:“俞少爺,你們學校女生多嗎?”
“還行,我們學校雖然是男女同校的。但班級是分開的。”
“那可惜了。”張海樓搖頭晃腦,“要我說,上學就該男女同班,不然多沒意思。”
張海俠瞥了他一眼:“你又沒上過學,懂什麽。”
“我沒吃過豬肉還沒見過豬跑嗎?”張海樓不服氣。
“幹娘以前教我們的時候,不就是男女一起學的?”
“那能一樣嗎?”張海俠懶得理他。
兩人鬥嘴的功夫,張泠月已經喝完了一盞茶。
她放下茶杯,望向會客室的方向。
那邊門窗緊閉,但隱約能聽見交談聲,看來談判還在繼續。
“順昌哥哥。”她忽然開口,“你大哥這次來廈門,是想辦輪船公司?”
“嗯。”俞順昌點頭,“我大哥在歐洲留學時學的就是航運,迴來後在爹的公司幹了兩年,覺得該自己闖一闖。爹也支援,就讓他來廈門試試。”
“那為什麽合夥人突然變卦了?”
俞順昌歎了口氣:“原本談好的那位是本地富商,說好出資一半,結果他兒子賭錢欠了一大筆債,家裏急著用錢,這生意就做不成了。”
原來如此。
這種變故太常見了,今天還是富甲一方的商人,明天就可能因為各種原因傾家蕩產。
“那你大哥打算怎麽辦?”
“再找合夥人唄。”俞順昌聳肩。
“不過時間緊,合適的合夥人不好找。好在遇到張先生,說不定能成。”
他說著,眼睛又亮了:“要是真能合作,以後張妹妹來上海玩,就能坐我們家的船了!”
張泠月看著他興奮的模樣,也沒拒絕。
“好呀,有機會一定去。”
正說著,會客室的門開了。
張海琪率先走出來,她身後,俞順達和張海鈞並肩而出,兩人都在笑,看來談得很順利。
張隆安跟在最後,手裏拿著份檔案。
“談妥了?”
“談妥了。”張海琪點頭,走到她身邊,壓低聲音。
“我們出資四成,占四成股份,負責海外航線的開辟和運營。俞家出資六成,占六成股份,負責國內航線和船舶采購。具體細節海鈞會跟進。”
張泠月點頭。
俞順達也走了過來,朝張泠月拱手:“張小姐,這次多虧令兄引薦,俞某感激不盡。”
“俞大哥客氣了。”張泠月甜甜一笑,“能合作是緣分。”
“正是。”
俞順達笑道,又看向俞順昌,“順昌,該走了,別打擾張小姐休息。”
俞順昌雖然不捨,但還是乖乖起身。
“張妹妹,那我先走了。下次……下次來上海,一定來找我玩。”
“好。”張泠月點頭。
俞家三兄弟告辭離去。
張海琪送他們到門口,張海鈞則去準備合同檔案。
院子裏又安靜下來。
張泠月重新坐下,拿起那塊八音盒,擰動發條。
《鮮花調》的調子再次響起,悠揚婉轉,在午後的庭院裏輕輕飄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