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熹時,張隆澤醒了。
南方的天亮得早,才五點多,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
他睜開眼,第一件事是看向身側。
張泠月還睡著,側身蜷在他懷裏,一隻手抓著他胸前的衣襟,抓得很緊。
月光已經淡去,晨光從窗欞縫隙透進來,照在她臉上。
她睡得很沉,臉頰都睡得紅撲撲的。
呼吸均勻輕淺,溫熱的氣息拂在他頸窩。
張隆澤看了她很久。
久到晨光漸亮,窗外傳來早起的鳥鳴,樓下隱約傳來夥計打掃的聲響。
久到……他能數清她每一根睫毛。
然後,他緩緩抬手覆上她抓著自己衣襟的手。
他輕輕握住,用極緩的力道,一點一點,將她的手指從衣襟上剝離。
手被拿開時,張泠月在睡夢中不滿地皺了皺眉,含糊地咕噥了一句什麽。
張隆澤立刻停下,等她呼吸重新平穩,才繼續動作。
終於,她的手完全鬆開了。
她的手很小很涼,握在掌心裏像一塊溫潤的玉。
他低頭,在那微涼的手背上輕輕印下一吻。
然後他將她的手輕輕放迴被子裏,又仔細掖好被角,這才起身。
穿好衣服,他最後看了一眼床上熟睡的人,轉身出門,動作輕悄得沒有發出一點聲音。
門關上的瞬間,張泠月睜開了眼。
眼裏一片清明,哪有半分睡意。
她看著閉合的門板翻了個身,將臉埋進還殘留著張隆澤體溫的枕頭裏。
鼻尖縈繞著他身上清冷的鬆木香。
她閉上眼,這次是真的又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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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隆澤下樓時,張海琪已經在櫃台後對賬了。
聽見腳步聲,她抬頭,見是張隆澤,立刻放下賬本站起身:“前輩。”
“我需要製作人皮麵部的材料。”
張海琪會意,朝樓上喊了一聲:“海翊!”
很快,穿著深灰色長衫的張海翊從樓上下來,臉色陰鬱,指尖帶著淡淡的墨綠色痕跡。
“去準備製作人皮麵具的材料。”張海琪吩咐,“要最好的。”
張海翊點頭,沒多問,轉身去了後院倉庫。
張海琪看向張隆澤:“材料備好需要些時間,我先帶您去操作間。”
她引著張隆澤穿過小樓,來到後麵一棟不起眼的二層建築。
這是檔案館特務們的辦公樓。
地下室很寬敞,張海琪開啟最裏間的一扇門。
裏麵是個標準的操作間,四麵牆都是藥櫃,中間擺著張寬大的工作台,台上各種工具一應俱全:刻刀、模具、顏料、膠料,甚至還有個小型的蒸汽爐。
“待會兒海翊那孩子會把東西送過來。”張海琪說,“這裏工具都齊,您隨意用。”
“嗯。”張隆澤點頭,目光已經落在工作台上,開始挑選需要的工具。
張海琪不再打擾,退出去帶上了門。
操作間裏安靜下來,不久後張海翊就將材料備齊送了過來。
張隆澤挽起袖子,開始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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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點,張泠月是被吵醒的。
“小月亮,老這樣賴床可不行。”張隆安的聲音在耳邊叨叨絮絮,像隻嗡嗡叫的蜜蜂,“太陽都曬屁股了,快起來快起來。”
張泠月翻了個身,用被子矇住頭。
“嘖,還躲。”張隆安伸手去拽被子,“你說你,年紀不大,賴床的功夫倒是一流。”
張泠月從被子裏露出一雙睡眼惺忪的眸子,懶洋洋地瞪了他一眼,
她緩了緩神,才問:“哥哥呢?”
“誰知道呢?”張隆安靠在門框上,一臉玩味,“那家夥一大早就出去了,現在還沒迴來。嘖嘖嘖,你說他是不是去見什麽老相好了?竟然把你一個人丟在房間裏。”
張泠月翻了個白眼,懶得理他。
“小月亮我可看見了,你別不信……”張隆安的話沒說完,身後忽然傳來開門聲。
張泠月眼睛一亮:“哥哥!”
她跳下床,赤著腳跑過去。
張隆澤站在門口,手裏捧著個小木盒,不知道裝著什麽。
他看見張泠月光著腳,眉頭微蹙,彎腰將人抱起來放迴床上。
“地上涼。”他說。
“哥哥你去哪兒了?”張泠月仰頭看他,眼裏滿是好奇。
張隆澤沒迴答,隻將木盒放在床邊,然後從衣櫃裏取出一套衣服。
“哥哥我要穿小洋裝,你幫我穿。”張泠月張開手臂。
“嗯。”張隆澤點頭,動作熟練地開始幫她更衣。
這是一套西洋風格的衣裙。
上裝是粉紫色綁帶姬袖開襟衫,絲質麵料柔軟光滑,袖口做成繁複的姬袖樣式,用同色絲帶係成蝴蝶結。
下裝是白粉色帶腰封的花瓣千層蓬蓬裙,裙擺層層疊疊,像盛開的花朵。
鞋子是同色係的矮跟宮廷鞋,鞋麵綴著白鑽。
張隆澤幫她穿好衣服,又將她拉到梳妝台前坐下。
他拿起梳子,仔細梳理她及腰的長發,然後靈巧地編起背後一小部分發絲,編成精巧的花瓣形狀,最字尾上幾枚小小的珍珠發飾。
張泠月對著鏡子照了照,眼裏滿是笑意。
她站起身,拎著裙擺在原地轉了個圈,層層疊疊的裙擺像花朵般綻放。
“好看嗎?”她問。
“好看。”
張泠月開心地笑了,這纔想起那個木盒:“哥哥,你帶了什麽迴來呀?”
張隆澤開啟盒子,裏麵躺著一張薄如蟬翼的人皮麵具,膚色、紋理都十分逼真。
“人皮麵具。”他說。
原來如此。
張泠月眼睛更亮了:“哥哥帶上我看看!”
這還是她第一次親眼見到這玩意兒。
張隆澤拿起麵具,走到鏡前。
他將麵具仔細貼合在臉上,用特製的膠料固定邊緣,又調整了幾處細節。
固定好麵具後,他活動了一下肩膀。
張泠月聽見極輕微的“咯噠”聲,像是骨骼移動的聲響。
然後她看見,張隆澤在她麵前變矮了。
他的身形明顯縮小了一圈,肩膀變窄,腰身收細,連手指都看起來更纖長了些。
縮骨功。
等調整完畢,張泠月仔細看去。
眼前的人已經完全變了模樣。
雖然身形還是比真正的小官略高一些,但那張臉,分明就是小官的臉。
雖然眼神裏的東西不同但乍一看,足以以假亂真。
“哥哥好厲害!”張泠月拍手手。
“嘖嘖嘖。”張隆安這時才湊過來,繞著變矮了的弟弟轉了一圈,用手比劃了一下兩人現在的身高差。
“這麽一看還挺像呢張隆澤,你可別用咱們族長的臉幹什麽丟人的事情。”
他說著,伸手要去揉張隆澤的頭發。
張隆澤輕輕側身避開,牽起張泠月的手就往門外走。
“吃飯。”他說。
她到現在還沒吃過東西,他不放心。
“喂喂,張隆澤!別真把自己當小孩兒!”張隆安跟在後麵嚷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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樓下餐廳,張海樓和張海俠正在吃早飯。
聽見腳步聲,兩人抬頭,看見一個陌生少年牽著張泠月下來,都是一愣。
那小少年十五六歲模樣,穿著身靛青色短打,身形清瘦,麵容清秀,眼神寂靜。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牽著張泠月的手。
是標準的發丘指。
張海樓眼鏡後的眼睛瞪圓了,他轉向一旁的張海琪:“幹娘,這是……?”
張海琪看著眼前這張臉,心中瞭然。
原來這就是現任族長的樣子。
年紀也太小了。她皺眉,本家真是越來越……
“小姐起來了,吃些東西吧。”她收迴思緒,恭敬地說。
“嗯。”張泠月點頭,被張隆澤牽著走到餐桌邊坐下。
“福建人吃的清淡有些偏甜口,小姐才來沒幾天,不知習不習慣?”張海琪問。
張泠月倒是無所謂。
她對食物接受度很高的好吧!
隻要美味就行,什麽酸甜苦辣都吃!
不對,苦不行。
“沒關係。”她說著,夾了個芋泥包咬了一口。
軟糯的芋泥在口中化開,甜而不膩,確實好吃。
“哥哥,你也吃一些吧。”她轉頭對張隆澤說。
“嗯。”張隆澤在她身邊坐下,也拿起筷子。
張海樓看看張泠月,又看看那個陌生少年,再看看張海琪平靜的臉色,忽然明白了什麽。
“所以,大小姐說的人選就是……?”他指著張隆澤。
“閉嘴。”張海琪瞪了他一眼。
“哦……”張海樓縮了縮脖子,但眼睛還在張隆澤臉上打轉。
原來族長長這樣啊,看起來怎麽那麽小?
他心裏那個關於族長的想象瞬間破滅了。
但不知為何,看著眼前這個沉默清瘦的少年,他又覺得好像也挺合理的?
“之後哥哥會用族長的身份行事。”張泠月喝了口粥,輕聲說,“我還想多逛逛廈門,就麻煩海琪你去安排了。”
“好,我知道。”張海琪應下。
“對了。”她又想起一事,“小姐,俞家那邊海鈞已經打聽到了,據說是到廈門找一位合夥人要辦一個輪船公司。”
“輪船公司?”張泠月放下筷子,“船是自己造還是外購?航線安排呢?”
“尚未可知。”張海琪搖頭。
“他們談得不太理想,據說那位合夥人出了些事情,原本商定好的合同內容做不到了。”
張泠月陷入沉思。
輪船公司……俞順達曾赴歐留學,迴來之後也在他父親的輪船公司熟悉過航運業務。
他這次單獨出來辦公司,是想證明自己?
“俞家原本就有航運公司吧?”張隆安這時開口,語氣裏帶著幾分玩味,“看來這俞順達對自己能力還挺自信。”
“做他的合夥人吧。”張泠月忽然說。
“嗯?”張隆安挑眉,“小月亮不怕賠錢麽?”
“不會的。”張泠月彎起眼睛笑了,眼裏閃過一絲狡黠,“隆安哥哥不也說了,他們家原本就有航運公司麽?再怎麽樣,他父親也不會坐視不管。”
畢竟,那可是上海灘的航運大王、商會總會長啊。
兒子第一次獨立創業,當爹的怎麽可能真看著失敗?
張隆安聳聳肩,沒再說話。
他這小妹妹,算盤打得精著呢。
“我明白。”張海琪點頭,“海鈞已經在接近俞順達了。”
“好,辛苦了。”張泠月滿意地點頭,又夾了個鳳梨酥。
今日陽光正好。
三角梅開得正豔,紅豔豔地爬滿了牆頭。
張海樓一邊啃著芋泥包,一邊偷偷打量“族長”。
越看越覺得,族長雖然年紀小,但氣場看起來還挺強的?
不對不對,這又不是真的族長!
而張隆澤始終安靜地坐在張泠月身邊,偶爾為她夾菜。
晨光溫暖,茶香嫋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