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日晨起,齊默親自來請。
“小姐昨日休息可好?”他站在廂房外,笑容明朗。
“若是無事,我帶幾位在北平城裏逛逛。雖比不得江南繁華,卻也別有風味。”
張泠月剛被張隆澤梳好頭發,聞言從銅鏡前轉過頭,眉眼彎彎。
“好呀,我還沒逛過北平呢。”
她今日穿了身藕荷色織金緞夾襖,領口鑲著雪白的兔毛,下身是同色馬麵裙,裙擺繡著繁複的芍藥花紋。
張隆澤給她挽了雙丫髻,各簪一枚點翠蝴蝶簪,鬢邊還別了朵新鮮的牡丹。
“要跟緊我。”張隆澤低頭對張泠月說,聲音壓低了些。
“知道啦哥哥。”張泠月站起身,牽住他的衣角。
張隆安從隔壁廂房出來,打著哈欠,見這陣勢,挑眉笑道:“喲,小少爺這是要當向導?可得帶我們去些好地方,我這妹妹嘴刁得很,不好玩的地方她可不愛去。”
齊默拱手,“自然。”
出了王府,北平城的喧囂撲麵而來。
與沈陽不同,北平的街道更窄,衚衕更多,青石板路被歲月磨得光滑,兩側商鋪的幌子在晨風裏搖曳。
叫賣聲此起彼伏,熱騰騰的早點香氣混雜著塵土氣息,撲麵而來。
齊默帶著他們穿過幾條衚衕,去了琉璃廠。
這條街多是古玩鋪子、書肆、字畫店,文人雅士聚集。
張泠月在一家書肆前停下腳步。
鋪子裏飄出淡淡的墨香,讓她想起張家藏書樓裏那些發黃的古籍。
她走進去,指尖拂過一排排書脊,最後停在一本《山海經》上。
“小姐對誌怪傳說感興趣?”齊默跟進來,見她盯著那書,隨口問道。
張泠月搖頭,又點頭。
“隨便看看。”
她隨手翻開一頁,正好是《海外西經》,記載著“軒轅之國”、“不死民”。
她合上書放迴原處。
長生,不死……這些字眼在別人看來是傳說,在她這裏,卻是切切實實要麵對的東西。
張隆澤跟在她身邊,目光掃過書肆裏的陳設,最後落在一本棋譜上。
他拿起翻了翻,又放下。
“哥哥想買什麽?”張泠月湊過來問。
“沒什麽。”張隆澤搖頭,牽著她出了書肆。
晌午時分,齊默帶他們去了前門大街。
這裏比琉璃廠熱鬧得多,綢緞莊、金銀鋪、洋貨店鱗次櫛比。
齊默帶著張泠月進了瑞蚨祥,說要給她裁幾身新衣裳。
“不用了,小齊哥哥。”張冷月搖頭,“我衣裳夠穿。”
“就當是謝禮的一部分。”齊默堅持,讓掌櫃拿了幾匹上好的料子過來。
軟緞、織錦、蘇繡,花樣都是時興的紋樣。
張泠月拗不過他,隻得選了兩匹。
“小姐眼光真好。”掌櫃笑著奉承,“這織金緞是從江南新來的貨,整個北平城就我們這兒有。”
齊默爽快付錢,又讓掌櫃量了尺寸,說做好了送到王府。
從瑞蚨祥出來,已是晌午。
旁邊還有幾家新開的西餐廳,玻璃櫥窗裏擺著精緻的糕點,引得路人駐足。
“小姐可要吃西餐?”齊默問。
張泠月看著那玻璃櫥窗裏五顏六色的蛋糕,最後搖頭:“不要,吃不慣。”
上一世在現代,她倒是常吃,可這一世的味蕾早已被張隆澤的精細飲食養刁了,現在那些粗糙的西式糕點,她還真看不上。
“那去吃烤鴨。”齊默笑道,“全聚德的烤鴨,小姐總要嚐嚐。”
全聚德是老字號,門臉氣派,三層小樓,門口掛著金字招牌。
進了門,跑堂的夥計見是齊默,連忙殷勤地引他們上二樓雅間。
雅間臨街,推開窗就能看見街景。
不多時,烤鴨上桌,師傅現場片鴨,刀工嫻熟,薄薄的鴨皮金黃酥脆,肉片厚薄均勻,擺成牡丹花形。
齊默親自示範,取一張荷葉餅,抹上甜麵醬,放幾片鴨肉,再加蔥絲、黃瓜條,捲起來遞給張泠月:“小姐嚐嚐。”
張泠月接過,一口咬下。
鴨皮酥脆,鴨肉鮮嫩,醬汁甜鹹適中,配上蔥絲的辛辣和黃瓜的清爽,滋味層層疊疊,確實美味。
“好吃。”她眯起眼睛,全心全意的沉浸在美食的美妙裏。
張隆澤見她喜歡,便不再多言,默默幫她卷餅。
張隆安自顧自大快朵頤,邊吃邊誇:“這手藝,比族裏廚子強多了。”
一頓飯吃得賓主盡歡。
齊默想了想,道:“這會兒廣和樓該開戲了,小姐可要去看?”
“看戲?”張泠月歪頭。
“嗯,今日是《八仙過海》,熱鬧。”齊默笑道,“小姐若是乏了,我們就迴去。”
“不累,我還沒看過戲呢。”
廣和樓是北平一處大戲園子,三層樓高,雕梁畫棟,門口掛著大紅燈籠。
進了門,一樓是散座,二樓三樓是雅間,已經坐了不少人,人聲鼎沸。
齊默顯然是常客,夥計直接引他們上了二樓最好的雅間。
雅間正對戲台,視野好,桌上已經擺好了茶水點心。
剛落座,戲台上鑼鼓聲起,大幕拉開。
《八仙過海》是出熱鬧戲,講的是八位仙人各顯神通渡海的故事。
戲子們扮相精緻,唱唸做打,功底紮實。
張鐵拐李跛腳拄拐,漢鍾離坦胸露腹,呂洞賓瀟灑飄逸,何仙姑靈秀動人……
張泠月看得認真。
她上一世在現代看過話劇、電影,這一世在張家隻看過祭祀儀式的古舞,這種熱鬧的民間戲曲,還是頭一迴見。
戲演到**處,八仙齊聚東海,各施法寶渡海。
張果老倒騎毛驢,韓湘子吹簫引鳳,藍采和花籃盛放百寶……
台上光影流轉,戲子們身段飄逸,真有幾分仙家氣韻。
台下叫好聲不斷。
張泠月漸漸靜下來。
尋仙問道,求長生不老……世人總是如此,嚮往那虛無縹緲的存在。
戲演到呂洞賓撫頂授長生訣時,張泠月忽然輕聲念道:
“天上白玉京,十二樓五城。仙人撫我頂,結發受長生。”
她的聲音很輕,淹沒在鑼鼓聲中,隻有身旁的張隆澤和齊默聽見了。
齊默轉頭看她,淡色的眸子裏閃過一絲訝異:“小姐也相信長生一說?”
她看著戲台上呂洞賓飄逸的身影,許久,才彎起唇角笑了。
“尋仙問道求長生。”她轉過頭看向齊默,“小齊哥哥不心動嗎?”
齊默怔了怔,隨即笑了。
“虛無縹緲的存在,何況長生於我而言未免太痛苦了些。”
他說這話時,那雙淡色的眼睛在戲台光下顯得愈發淺淡,隔著一層永遠散不開的霧。
張泠月靜靜看著他,忽然明白了什麽。
眼疾代代相傳,最終失明。
若真得了長生,便要在這永恆的黑暗裏掙紮。
那不是恩賜,是詛咒。
“你說的對。”她轉迴頭繼續看戲。
戲台上,八仙已經渡海成功,正在蓬萊仙島上飲宴歡歌。
鑼鼓喧天,唱腔高亢,一派熱鬧祥和。
可張泠月知道,那都是假的。
這世上哪有什麽蓬萊仙島,哪有什麽長生不老。
有的隻是血脈裏的枷鎖,命運裏的算計,還有這亂世裏,每個人都在掙紮求生的現實。
戲散場時,天色已經暗了。
出了廣和樓,北平城的燈火次第亮起。
街上行人依舊熙攘,叫賣聲不絕於耳,彷彿白日的喧囂從未散去。
齊默帶他們迴王府。
路上經過一處賣糖葫蘆的小攤,紅豔豔的山楂裹著晶瑩的糖殼,在燈籠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小姐要吃嗎?”齊默問。
張泠月點頭。
張隆澤便去買了三串,一串給她,一串給張隆安,一串遞給齊默。
齊默愣了愣,接過,咬了一口。
糖殼碎裂,酸甜的山楂在舌尖化開,是尋常百姓家的味道,讓他心裏某個角落忽然暖了一下。
雖然他知道,這樣的時光不會長久。
王府門口,燈籠已經點亮。
齊默站在台階下,目送張泠月幾人進去。
她走到門口,忽然迴頭。
“小齊哥哥。”
“嗯?”
“謝謝你。今日……我很開心。”
說完,她轉身進了門,淺色的裙擺消失在影壁後。
齊默站在原地,良久,才低頭咬了口手裏的糖葫蘆。
糖殼很甜,山楂有點酸。
可不知為何,他覺得今日這串糖葫蘆,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好吃。
他抬頭看向王府門楣上那塊斑駁的匾額,神色複雜。
這樣輕鬆的日子,還能有多少呢?
他能做的,隻是在這短暫的平靜裏,多記住一些美好的東西。
齊默轉身,走進王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