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泠月被侍女引著穿過迴廊,來到昨日經過的那座花園。
海棠花開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像鋪了層薄雪。
假山邊的魚池裏,幾尾錦鯉懶洋洋地遊著,偶爾泛起一圈漣漪。
齊默已經等在池邊的石凳上。
聽見腳步聲,他轉過頭,眯眼看向張泠月來的方向。
即使在這樹蔭下,他仍覺得光線刺眼。
“小姐來了。”
他起身臉上揚起笑容,可張泠月看得分明,那笑意未達眼底。
“小齊哥哥久等了。”
張泠月走到他麵前,她今日穿了身淺碧色軟緞襖裙,發間簪了支點翠蝴蝶簪,整個人靈秀得像從畫裏走出來的。
齊默打量著她,眼神複雜。
許久,才開口:“小姐請坐。”
石凳上鋪了軟墊,張泠月乖巧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膝上,一副天真爛漫的模樣。
“小齊哥哥想與我說什麽?”她歪了歪頭。
齊默在她對麵坐下,沉默片刻,才緩緩道:“小姐不是一般人。”
“小齊哥哥說笑了,我不過是個尋常人家的小姑娘。”
“尋常人家的小姑娘,可不會召雷殺人。”
齊默的聲音壓低了些,雙眼緊緊盯著她。
張泠月唇角的笑意淡了幾分。
“小姐不必緊張。”齊默扯了扯嘴角,“我不是要挾,也不是要探聽什麽。隻是既然小姐有這樣的本事,有些話,或許能聽得懂。”
樹影在他臉上晃動,那雙淡色的眸子在陰影裏顯得愈發淺淡。
“追殺我的人,是青幫。”齊默緩緩道,“我大概知道他們為什麽要抓我。”
張泠月沒接話,靜靜聽著。
“可能…是因為我們家族的遺傳病。”
齊默說這話時,語氣裏有種說不出的諷刺。
“遺傳病?”張泠月輕聲重複。
“嗯。”齊默抬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我們家幾代人,都有眼疾。開始時,隻是眼睛的顏色異於常人,視力逐漸變差,畏光。到了一定年齡……”
“就會瞎掉。”
“你的父親呢?”她問。
齊默苦笑:“我阿瑪運氣好。他的眼疾來得晚,現在勉強還能看見,隻是看東西已經模糊了。府裏的大夫說,最多再撐三五年……”
他沒說完,但張泠月聽懂了。
三五年後,這位王爺也會失明。
而他作為獨子,將繼承這個病,還有這座逐漸沒落的王府。
遺傳性眼疾,代代相傳,最終失明。
這種病症放在這個時代,無解。
但青幫為什麽要為此大動幹戈?
這眼疾背後,還藏著別的秘密。
她想起昨日初見齊默時,在他身上感受到的那不同尋常的氣息。
難道這眼疾,真有什麽特殊之處?
“小齊哥哥。”張泠月抬起眼,滿是關切。
“那你的眼疾,現在已經很嚴重了嗎?”
齊默看著她那雙清澈見底的眼睛,忽然覺得有些諷刺。
這小姑娘明明心思深沉,卻偏要裝出這副天真爛漫的模樣。
可偏偏……他竟然不討厭。
“還好。”他扯了扯嘴角,“就是畏光得厲害,白日裏看不清遠處的東西。夜裏反而好些。”
夜裏反而好些?
畏光性眼疾她聽說過,但晝盲夜明的症狀卻不多見。
這倒有點像某種特殊血脈的體征。
“除此之外,你們家族有沒有什麽傳說?關於這眼疾的?”
齊默微微一怔,搖頭:“沒有。阿瑪說,這病是祖上就有的,說是……說是詛咒。”
詛咒。
人們總喜歡把無法解釋的事歸結於鬼神。
但她不信詛咒,隻信因果。
這眼疾背後,一定有理可循的緣由。
隻是齊默不知道,或者不願說。
她沒再追問。
有些事逼得太緊反而適得其反,不如留個鉤子,等他主動上鉤。
“小齊哥哥別擔心。”張泠月彎起眼睛笑了。
“這世間醫術日新月異,說不定哪天就有法子了。”
齊默看著她,忽然覺得這小姑孃的笑容刺眼得很。
“借小姐吉言。”他敷衍道。
張泠月站起身,拂去裙擺上落的海棠花瓣。
午後的陽光透過枝葉灑下來,在她淺碧色的衣裙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她低頭看著齊默。
“對了,小齊哥哥答應給的報酬……”她拖長了聲音。
齊默也起身:“小姐想要什麽?金銀宅邸,還是情報?我說過的話,算數。”
張泠月搖頭。
她往前走了一步,靠近他。
兩人距離很近,近到齊默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香氣。
“那些我都不要。”張泠月仰頭看他。
“我要你欠我三個人情。”
齊默愣住。
“人情?”
“嗯。”
“下一次見麵,如果我想好了要什麽,就來找你要迴來。可能是金銀,可能是情報,也可能是別的。”
“小姐就這麽確定,我們還會再見?”齊默眯起眼,眼神警惕。
張泠月笑了,淚痣隨著笑意微動。
“當然。小齊哥哥身上的秘密,我還沒挖完呢。”
她說得坦蕩,毫不掩飾自己的想法。
可偏偏這份坦蕩,讓齊默反而鬆了口氣。
比起虛偽的善意,直白的利益交換更讓人安心。
他沉默片刻,終於點頭。
“好,三個人情,我認。”
“那就這麽說定了。”張泠月伸出小指,“拉鉤。”
齊默看著那隻白皙纖細的小手,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明明是在做一筆可能影響未來的交易,卻要用孩子氣的方式確認。
但他還是伸出小指,勾住了她的。
“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誰變誰是小狗。”
說完,她鬆開手,轉身往花園外走去。
淺碧色的衣裙在風裏輕輕擺動,像一片飄落的荷葉。
齊默站在原地看著她漸行漸遠的背影,忽然開口:“小姐。”
張泠月停步,迴頭。
“你到底是什麽人?”齊默問出了壓在心底許久的問題。
張泠月忽然笑了。
“我呀,就是個想過好日子的小姑娘。”
說完,她轉身離開,沒再迴頭。
齊默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門後,許久,才緩緩坐下。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眼睛,看著滿園的海棠花,卻好像隔著一層霧氣,看不真切。
他苦笑著搖頭。
這筆買賣,他好像虧大了。
可不知為何,他心裏竟隱隱有些期待。
期待下一次見麵,期待這小姑娘還能給他帶來怎樣的驚喜。
而花園外,張泠月沿著迴廊慢慢走著。
走到廂房門口時,張隆澤正等在那裏。
見她迴來,他上下打量一番,確定她無恙,才冷聲問:“說了什麽?”
“沒什麽。”張泠月甜甜一笑,伸手拉住他的衣袖,“就是談了談報酬。”
“他答應給什麽?”
“三個人情。”張泠月仰頭看他,笑容狡黠。
“比金銀劃算,對不對?”
張隆澤看著她,許久,才“嗯”了一聲,伸手揉了揉她的頭發:“你心裏有數就好。”
張泠月靠在他身邊,牽著他往廂房走。
午後陽光暖洋洋的,灑在兩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