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隨人流緩緩前行,輪到他們時,一個士兵上前盤問:“打哪兒來的?進城做什麽?”
阿順連忙賠笑:“軍爺,我們從長春來,送主家進城探親。”
士兵打量馬車。
黃花梨木的車廂,棗紅馬膘肥體壯,一看就是大戶人家。
又探頭看看車內,見是兩個容貌出色的年輕男子帶著個小姑娘,衣著華貴,氣度不凡,態度便緩和了些。
“探哪家親戚?姓什麽?”
“姓張。”張隆澤開口,遞過一枚銀元。
“行個方便。”
士兵接過銀元掂了掂,臉上露出笑意:“原來是張家的少爺小姐,請進請進。”
說著便揮手放行。
馬車駛入城門洞,昏暗的光線裏,張泠月看見城牆磚石上斑駁的痕跡,有些像是彈孔,有些像是刀劈斧砍留下的。
這座古城見證過太多戰火,從明清到日俄,再到如今的軍閥割據,每一道痕跡都是一段血淋淋的曆史。
出了城門洞,眼前豁然開朗。
沈陽城內的景象與城外截然不同。
街道寬闊,鋪著青石板,兩旁商鋪林立,招牌幌子在晚風裏搖曳。
有中式酒樓茶肆,也有西洋鍾錶行、照相館、洋行,甚至還有一家電影院,門口貼著彩色海報,畫著穿旗袍的摩登女郎。
行人衣著也五花八門,長衫馬褂與西裝革履並行,旗袍高跟鞋與襖裙布鞋交錯。
叫賣聲、車馬聲、留聲機裏傳出的戲曲聲,混雜成一股屬於這個時代的喧囂。
張泠月趴在車窗邊,眼裏映著街景。
亂世裏的繁華,就像紙糊的燈籠,一陣風就能吹破。
“先去客棧。”張隆澤吩咐阿順。
“是,老爺。”
馬車穿過幾條街,最後停在一處僻靜的客棧前。
客棧名叫“悅來居”,三層小樓,青磚灰瓦,門口掛著兩盞紅燈籠,在暮色裏透著暖意。
張隆澤先下車,轉身將張泠月抱下來。
張隆安緊隨其後,齊默也從車轅跳下動作間牽動傷口,他悶哼一聲,臉色白了白。
“還能走嗎?”張泠月轉頭看他,眼睛在燈籠光下泛著淺金色的淡光。
齊默咧嘴笑了:“死不了。”
一行人走進客棧,掌櫃是個胖墩墩的中年人,見他們衣著氣度不凡,連忙親自迎上來:“幾位客官打尖還是住店?”
“四間上房,要清淨的。”張隆安遞過幾塊大洋。
“好嘞!”掌櫃眼睛一亮,接過錢,殷勤地引他們上樓。
“三樓最裏四間,安靜,視野也好,推開窗就能看見街景。”
房間確實不錯,幹淨整潔,陳設雖簡單但用料講究。
張泠月那間最大,裏外套間,還擺著一張梳妝台,銅鏡擦得鋥亮。
“小姐先歇著,飯菜一會兒送上來。”掌櫃說完便退下了。
張隆澤將張泠月的外套脫下掛好,又試了試床鋪軟硬,這才道:“我去打水,你先坐。”
他出去後,張泠月走到窗邊,推開木質窗欞。
晚風灌進來,帶著北方春夜的涼意,還有街市飄來的食物香氣。
她俯身望去,客棧後院停著他們的馬車,阿順正在卸行李。
更遠處,沈陽城的燈火次第亮起,像散落人間的星辰。
“看什麽呢?”張隆安的聲音在門口響起。
張泠月迴頭,見他倚在門框上,手裏拿著個油紙包。
“給你帶的,沈城老字號的桂花糕,還熱乎著。”
“謝謝隆安哥哥。”
張泠月接過,開啟油紙包,香甜的氣息撲麵而來。
她拈起一塊咬了一口,軟糯清甜,確實是好手藝。
張隆安看著她吃,忽然道:“那個齊默,你打算怎麽辦?”
張泠月動作頓了頓,抬眼看他。
“他剛纔跟我說,想讓我們送他迴北平。”張隆安走進房間壓低聲音,“說到了北平,必有重謝。”
“哦?”
張泠月將剩下的半塊糕點放迴油紙包,“他說為什麽了嗎?”
“沒說,隻說是家裏出了事,急著迴去。”
張隆安聳肩,“不過我瞧著,這小子不簡單。那些追殺他的人身手了得,青幫可不是普通匪類。”
張泠月沒接話,走到桌邊倒了杯茶。
茶水微燙,她捧著杯子暖手,指尖敲擊杯壁。
送齊默迴北平……
北平如今是北洋政府的地盤,各方勢力盤根錯節。
齊默身份特殊,救他一命再送他迴家,這份人情可不小。
隻是——
“哥哥不會同意吧。”她輕聲說。
張隆安嗤笑:“他當然不同意。那小子看你的眼神,張隆澤怕是早就想把他掐死扔半路了。”
“先吃飯吧,我餓了。”張泠月無所謂的笑笑。
掌櫃送來了一桌席麵,都是地道的東北菜,分量足,香氣撲鼻。
張隆澤給張泠月佈菜,每樣都夾一點到她碗裏,看著她吃。
張隆安則自顧自大快朵頤,邊吃邊評價:“這肉炸得不錯,外酥裏嫩,糖醋汁調得也地道。”
齊默坐在最下首,安靜地吃飯。
他雖然餓,吃相卻斯文,那種刻在骨子裏的教養是偽裝不來的。
張泠月注意到,他夾菜時總是先眯眼辨認一下,尤其是顏色相近的菜。
“齊默。”她忽然開口,“你的傷好些了嗎?”
齊默抬頭,眼睛的顏色在燈光下更淡了。
“好多了,多謝張小姐關心。”
“那就好。”
“對了,聽隆安哥哥說,你想迴北平?”
話音落下,張隆澤夾菜的動作頓住了。
齊默也放下筷子,正色道:“是。家中突生變故,我需盡快趕迴。若幾位能護送我一程,到了北平,必有重謝。”
“重謝?”張隆安挑眉,“什麽重謝?”
“金銀財物,宅邸田產,或是……”齊默頓了頓,看向張泠月。
“或是幾位想要的其他東西,隻要我能辦到。”
這話說得含糊,倒是有底氣。
張泠月捧著碗,喝著湯,眼睛在熱氣後若隱若現。
“哥哥。”
她轉頭看向張隆澤,聲音放得更軟,“我們……能送送齊默嗎?”
張隆澤看著她,眸色深沉如夜。
許久,才開口:“為什麽。”
“他看著可憐呀。”
張泠月眨眨眼,一副天真模樣。
“而且他說會有重謝,我們正好缺錢呢。”
他盯著她看了半晌,忽然伸手,用指腹擦去她唇角一點油漬。
“好。”他說,“但有個條件。”
“什麽條件?”齊默立刻問。
“這一路,你離她遠點。”
齊默怔了怔,隨即笑了。
“成交。”
晚飯後,各自迴房休息。
張泠月洗漱完,換上寢衣,坐在梳妝台前拆發髻。
銅鏡裏映出她的臉,雙眼在燭光下顯得格外深邃。
門外傳來極輕的叩門聲。
“進。”
張隆澤推門進來,手裏端著碗熱氣騰騰的薑茶。
“喝了再睡,驅寒。”
張泠月接過,小口喝著。
薑茶很辣,她皺了皺鼻子,沒說什麽。
張隆澤站在她身後,從鏡子裏看她。
燭火跳躍,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右眼角那顆淚痣紅得驚心。
“泠月。”他忽然叫她的名字。
張泠月動作一頓,抬頭從鏡子裏看他。
“你救他,不隻是因為可憐。”
張泠月沉默片刻,放下碗,轉過身仰頭看他。
“哥哥。”她輕聲說,“這個世界很大,張家很小。我們要活下去,光靠張家不夠。”
張隆澤眸光一顫。
“亂世要來了,哥哥。我們需要盟友,需要退路,需要更多的籌碼。”
張隆澤看著她,許久,緩緩蹲下身,視線與她平齊。
他伸手,指尖輕觸她臉頰。
“我知道。”他說。
“但你記住,無論你要做什麽,無論你需要什麽——我都會幫你。所以……”
“不要離我太遠。”
張泠月心頭一震。
她看著張隆澤的眼睛,那裏麵翻湧的情緒太濃太重,讓她有一瞬間的窒息。
這份執念,這份毫無保留的守護,是她在這個冰冷世界最大的依仗,也是最危險的枷鎖。
“嗯。”
她最終輕輕應了一聲,伸手握住他的手指,“我不會的。”
張隆澤反手握緊她的手,力道大得讓她有些疼。
但他很快鬆開,起身,又恢複成平日裏那副冷淡的模樣。
“睡吧,明日帶你逛街。”
他吹滅蠟燭,退出房間輕輕帶上門。
黑暗中,張泠月坐在梳妝台前,渡厄在寂靜裏泛著微涼的溫度。
她抬手,指尖撫過七枚鈴鐺,最後停在“欲”字古篆上。
欲,貪也,求也。
她想要活下去,想要在這亂世裏掙出一條生路。
為此,她可以不擇手段。
窗外傳來渡鴉小隱的低鳴,像是夜的呢喃。
張泠月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
兩隻渡鴉停在屋簷上,烏黑的羽毛在月光下泛著金屬般的光澤。
“盯著齊默。”
小隱歪頭看她,發出“嘎”的一聲輕響,隨即振翅飛起,消失在夜色裏。
張泠月關好窗,躺迴床上。
被褥柔軟,帶著陽光曬過的味道,可她心裏卻是一片清明。
沈陽到了,北平也將要去。
這一路,每一步都要走得穩,走得準。
因為她賭上的,不止是自己的命。